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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五亿票房而输掉的

——评陈可辛的影片《中国合伙人》

◆严行

  如果选一部国内国外遭遇反差最大的影片,恐怕莫过于陈可辛的《中国合伙人》了。此片在中国大陆赢得了一片喝彩,劲赚5个亿,成为陈可辛迄今最盈利的电影。2013年9月底,中国电影最高奖——“金鸡奖”的颁奖台上,《中国合伙人》一举包揽三大奖项: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陈可辛在大陆可谓名利双收,大获全胜!然而,此片在海外却一片惨淡,在多伦多电影节上无人喝彩;在香港影院更是观众寥寥,票房冷落;在台湾金马奖上,只捞到了最佳男配角入围,实在让陈可辛这位著名导演脸上无光。

  没有谁比导演陈可辛更清楚个中三昧了。在2013年9月的多伦多电影节上,陈可辛还是忍不住流露出内心的纠结,他说“电影也是一样,一些东西的加入都是因为电影需要……所以,有后来的那些情节。——不管我价值观认不认同。”那么,什么在推动陈可辛违心而做呢?

  其实从片名开始,导演的意图已经流露无疑了。冠以“中国”二字,一方面配合“大国崛起”的官方主旋律,另一方面认同国内社会被GDP煽起的民族主义心态,于官于民,左右逢源。不然,一个本来不过是“屌丝”翻身的励志片,怎么就牛气烘烘地“中国”起来了呢?

  “中国”一词确实放大了影片三个主人公的个人经历,让几位80年代大学生的自我奋斗,不仅有了一个庞大的时空背景,更因美国的衬托而具有几分家国情怀。他们的起点是“美国梦”,终点是“中国梦”,此片的英文名或许更为切题:American Dreams in China。他们最初是为一纸签证而奋斗。得胜者孟晓骏昂扬赴美,大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气慨;“土鳖”成东青则屡试屡败,出国无门。几个年轻人分别在地球两头打拼,结局却由天时地利注定。美国的孟晓骏落魄异乡,一事无成,最后灰溜溜当了海归;而中国的成东青则被出国热、英语热高高托起,“新梦想英语学校”办得风生水起,名气赫赫。“形势比人强”啊!成东青这位没能进入美国的Loser(失败者),做梦也没想到他居然成了中国留学生的“教父”。而曾是他心目中偶像的孟晓骏如今成了他的帮手。然而,无论他们的处境发生了何种变化,都不曾对生命中的痛——美国——释怀,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而这口气是冲美国来的。

  影片的高潮在决战美国的一场官司上。“新梦想”学校由于盗版美国教材,被告上法庭。客观上,这似乎代表了中国当代暴发户的“原罪”:第一桶金总是经不住拷问。导演巧妙地绕过这个“是非”“公正”的问题,将焦点转化为中美之间的民族交锋。陈可辛心知肚明,在民族主义情绪高涨的当下中国,只要事情与国家的荣耀联在一起,个人的罪错都可以不计了。在这样特殊的语境下,已经成为合伙人的成东青孟晓骏等三人,不再是侵权的被告,而是代表“中国”,同仇敌忾,一致对外。经过成东青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美国人对他们肃然起敬,几位侵权者摇身成为“长我国威”的民族英雄。

  钱就是一切,成功能遮掩许多的罪。这种中国人的成功观、名利观、尊严观,在陈可辛的影片中,再次被认可。所以,片中才有了成东青花钱买下当年孟晓骏打工的实验室的命名权,以此替弟兄曾遭受的屈辱抒一口恶气。所以,才有孟晓骏的豪言:“只有我们在纽交所挥槌的那一刻,他们美国人才会真正地看见我们!”他们从未理解过尊严,他们要的只是“面子”,这面子仅仅辉煌在随时可以砸下大把钞票之际。这样的时世英雄,从不关心社会进步、创新与建树,当他们的“中国梦”越来越清晰时,真正的理想之梦却越来越淡化远去(某种意义上说,倒也确实是中国民企富豪的共同特色)。这样,就算影片结尾时他们已是名流,但他们的精神仍停留在起初挣到钱后,把钱扬起来,看花花绿绿的钞票飘落的“土鳖”阶段,无怪乎国内网络称这类有钱无内涵的人叫“土豪”。影片在不断指责美国人的傲慢与偏见的同时,其实自己正充满了傲慢与偏见,从他们“中国梦”的实现是靠打回美国,获得美国人的认同来看,可见他们从未走出自卑。

  许多人拿此片与《社交网络》相对照,Facebook创办者,这位年轻的富翁,面对自己打造的百亿美元的社交网络,徒劳地一次次向前女友发出好友申请——他赢得了世界,却唤不回所爱,钱在那里,毫无能力。相形之下,《中国合伙人》的价值观何等浮浅!

  影片伴着罗大佑《光阴的故事》的音乐结束,片尾陆续出现成功企业家之名,柳传志、王石、马云、新东方创办者俞敏洪、徐小平……,这些闪着财富光泽的姓名逐一煌煌映现,照亮了黑暗影院里急切向往成功的观众们满是热望的眼睛。陈可辛的每一笔,都切入当下中国人的梦想,从而与票房挂钩。当然,结局也相似,与成东青如出一辙,陈可辛的成功,也只在金钱上。

  商业性与艺术性的冲突,始终是电影与生俱来的矛盾性。迎合市场、取悦观众,像郭敬明的《小时代》捞金到手软?还是坚持思想、忠于信念,哪怕像贾樟柯的《天注定》再次被封杀?陈可辛的两部影片《投名状》与《中国合伙人》分别代表了他不同的追求方向。如果说前者表达了陈可辛对中国文化的深入反思,赢了金马奖,却输了票房;那么后者,正是他进行的另外一种矫枉过正的努力。是资本在绞杀艺术,还是软弱的人性向市场俯伏?总之,这一回,陈可辛是冲着商业利润而去的,杀掉理想,向世界交出了他的“投名状”。

  确实,拒绝巴兰的道路,在汹汹拜金的当下是难的。圣经因此告诫人不要“为利往巴兰的错谬里直奔”,不要“随从比珥之子巴兰的路,巴兰就是那贪爱不义之工价的先知”,因为“他们离弃正路,就走差了”。捧着5亿票房,陈可辛仍心有隐痛,这痛,也许是件好事。

  (严行姐妹在士嘉堡国语堂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