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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家伙”不是弥赛亚

——由影片《亲爱的》谈起

◆严行


  孩子,是触动亲情的敏感点,只轻轻一拨,心就会颤动。苦情戏常常会打孩子的牌,就是要在孩子身上赚取眼泪,从而赚取大把票房。多年前,《世上只有妈妈好》一片就是这样捞了个钵满盘满,现在,导演陈可辛携《亲爱的》登上今年的多伦多电影节,打的也是亲情牌。

  《亲爱的》片名,乍一看还以为是恋情片呢,其实,在中国文化里,小孩是比情人更重要、更亲爱的对象。情人可以分手,夫妻可以离婚,但孩子永远是自己的,孩子有自己的血脉,孩子是自己的未来,所以,在中国传统家族文化里,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孩子却是一切。因此才有这样的说法——“无后为大”!连阿Q想跟女佣人吴妈“困觉”,主要都不是为了性欲,而是怕“断子绝孙”。千百年来,在没有宗教的中国文化里,子孙绵延,支撑了中国人的世俗信仰,愚公就曾充满自负地说:“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你看,愚公能够不畏惧死亡,原因就在于他相信他的子子孙孙会无穷无尽呢!

  愚公根本没预料过另一种可能:子孙绵延是否会被打破?

  陈可辛就把这个可能搬进电影里来了,而且用的是十分极端的方式:孩子被拐了!

  天哪!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吗?出事之后,当父亲的像挨了一棒,天旋地转;当母亲的像掏去了心,失魂落魄。

  在这个有几千年历史的不信神的文化里,士大夫把信仰寄托在历史中,谋求“留取丹心照汗青”,期望他的名万世留芳;而百姓则把指望交托给肉身,由子孙传递他的血脉,他便可以活在他子孙的生命绵延中。传道书所说的“神又将永远安置在世人心里”,在中国文化中就表现为这样的两种追求。举目四望,世上哪个民族有华人的家谱热?如此来看,没有孩子,这家谱可怎么传下去呢?孩子,亲爱的小孩,其实是中国文化的弥赛亚。一个家庭得了儿子的时候,都会本能地期望这儿子是拯救他们家庭的人,是这个家庭的希望之光。在这个意义上,他们“尊重子如同尊重父”。

  若不理解这一点,将很难理解影片中失去子女的父母的绝望。孩子没了,这日子可怎么过下去?找回孩子,必须的!从此这就是他们活着的主题。因为他们没有别的了,只剩下这个了,没了这个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们组成“寻子会”,用传销的方式互相鼓励,四处奔走,遍撒传单,在没有政府配合社会支持的情况下,力尽艰辛地寻找。

  原来,拐孩子的家庭,也是因为没有生育能力,要使出这种歪招来得个儿子。赵薇饰演的孩子的养母,操着浓重的乡音,一口一个“小家伙”,不停地讲她对孩子的热切之情。

  一个孩子,撕裂了两个家庭。丢失孩子的家庭,奔波在寻亲中;拐孩子的家庭,也面对养了几年的孩子被领走的痛苦。陈可辛始终把电影情节的焦点对准孩子,虽然“小家伙”并不是影片的主人公,但一直是影片的中心。因为,“小家伙”是家庭的偶像。

  圣经里有这样一组完全不同的场景。亚伯拉罕按照耶和华神的吩咐,带着他所爱的独子以撒,走了三天,到摩利亚山,准备把这孩子向耶和华献为燔祭。这孩子本是的他唯一,他的血脉也要靠这孩子来延续,他蒙神所赐的福份也要因这孩子传递。但亚伯拉罕更尊神为大,愿神的旨意成全,独子以撒不能成为亚伯拉罕的偶像,他的信仰在神那里,始终是神。献祭之际,神亲手拦阻了他,说:“现在我知道你是敬畏神的了。因为你没有将你的儿子,就是你独生的儿子,留下不给我。”神大大祝福亚伯拉罕,地上万国都因他的后裔得福,直至今日。

  以撒之后两千年,耶和华神的独子,肉身上亚伯拉罕的那位后裔,真正的救主耶稣基督在十字架上的献祭,把神对亚伯拉罕的应许“因他的后裔得福”的那个福音,全然展现出来,让信他的人都得着了这个福。只是这个福,不在世上,反而是把人从罪恶的世上救赎出来。

  《亲爱的》导演只知道影片中丢失的儿子,却不认识十字架上的圣子。所以这部影片,只能把世上的幸福,寄托在“小家伙”身上。作为一部目前中国电影市场中难得的现实题材影片,《亲爱的》确实触及了许多社会问题,如拐卖妇女儿童现象,计划生育政策,民间互助组织,司法律师系统,地方保护主义……,只是由于对这些现象无力解读,使影片停留在浮光掠影上,无法给出真正的盼望。于是导演拿世上永恒不败的主题,如“母爱”“亲情”,用来立意,靠滚滚泪水,泛溢的情绪,把观众裹入感情的旋涡。因此,电影拍得很缺乏节制,一如现实的混乱与喧嚷。

  鲁迅一直批判中国文化是杀子文化,只是,鲁迅没有看到,杀子的方式,竟是膜拜子,将子当成救主。

  任何文化的问题,核心都是信仰问题。中国文化的祖先崇拜和子嗣追求,是一体两面的,在没有神的地方,或者将先人举为神明,或者将后人视为偶像。愿先人佑庇家族,愿后人光宗耀祖。

  但先人不是神,后人也不是。孩子若能够成为可期望的,只能是将他们放在神的手中,不然,小孩子只是——“小家伙”。

  (严行姐妹在士嘉堡国语堂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