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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慈母

◆ 黄智奇 牧师


  母亲是广东顺德人。没入过任何学校,75岁还没信主之前,懂得的字,大概就只有“春夏秋冬,梅兰菊竹,东南西北中发白”,加上“一万”到“九万”。她不用看,只要大拇指一摸麻将牌就认得。75岁之后,才开始读圣经认字。她先后读完马可、马太、路加、约翰、诗篇等经卷,而且还能背诵诗篇23篇。

  她终身专业是买菜、做饭、洗碗、洗衣、带孩子、服侍家人。从小女孩就开始,帮她母亲背着弟弟做家务。作大女孩,就从顺德到香港打工,做的也就是买菜、做饭、洗碗、洗衣、带别人家孩子的家庭女佣。嫁给父亲之后,做的还是一样,不同的只是带自己的孩子,不再是别人的。到我们长大离开家门,她还继续做同样专业,把她的外孙带大。

  她的厨房功夫了得。拿手好菜是“米沙粥”和“顺德鲮鱼球”。买活鱼回家自己宰,起骨,剬成酱,拌成鱼糊,或烫或煎,到我家做客的,谁不欣赏她的手艺?她还能做宴请二十人的大菜呢!我们曾是个大家庭,一家九口人吃饭,她掌厨很长时间,我从未听过她埋怨厨房工作。

  还没有信主和明白圣经之前,她已经有好些符合圣经教导的优美个性。

  殷勤款待别人(好客)

  人家到我们家看望她,她一定留人吃饭。中学年代,同学们到我家里来,是五六七八个,不是一个,也不是一次。她总是说“留下来吃饭。”同学们就不客气真留下来。而我们家自己已有九口人要吃饭。我有时也上同学家去玩,等着人家妈妈说“留下来吃饭。”很多时候等到吃晚饭,就没听见那句话。原来不是每个妈妈都同样好客。

  勤 劳

  厨房是她的办公室。她总认为让我们吃好是她的天职。甚至我们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儿子,她还那样想。她花很多时间站在厨房做饭给我们吃,还要洗碗清洁。多年前有一次我硬不让她做饭,我做给她吃,但看她吃的不开心,好像是我抢了她的工作,还是让她在厨房满足吧!两年前春节我回家,她不改本色,从早到晚在厨房给我做吃的。我临走离开香港那天,她开始尿血,过劳了。后来才知道她得了肾盂癌。

  顺 服

  我们从小就听她教“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老来从子。”她真的很顺从。我们从没听过母亲和父亲争吵,父亲说什么她都听从。我们作儿女的,认为父亲不合理就不想听从时,母亲每次都是站在父亲一边的。我父亲是东莞人。东莞人谈情像吵架,顺德人吵架就像谈情,所以听不见她和父亲吵也可能有这原因。圣经教导信徒,“你们作妻子的要顺服自己的丈夫”,她还没信主前早就学会,还十足地实践呢!

  为爱儿女什么都能给

  她生活很节俭,舍不得浪费食物。多年来大多时间吃前顿饭留下的旧菜。我多次为她吃那些两三天的旧菜发脾气,还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把旧菜扔了。可我们回来吃饭,她从不考虑花费,就要做两天都吃不完的菜。她煲的汤斤两十足,根本不用味精。为了给我们煲一锅汤,能将猪肉档整台做汤用的猪肉全扫清;我舍不得买的鱼,她连价都不还就要了。

  她还没嫁父亲前给人家作家庭女佣,挣得的钱除了寄回她父家帮补家用,剩下的就打了金戒指和金器。我从小就看她有空就把玩那些金器,她很享受摸着那些流汗熬夜挣回来的纪念品。她对我说“将来你结婚,给你媳妇。”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太太从她手中接过了那些她珍藏的金器。

  二十多年前,我在读神学院,因为缺钱买书,我打太太主意,让她卖掉妈给我们的金戒指和金器去买书。我太太在这事上也真顺服,很快熔了它们换钱给我买书去。过了段时间,太太告诉我,妈知道金戒指被拿去熔了好难过。我听了才想到自己亏欠。金子对我只是个东西,放着没用不如买书。对母亲来讲,那却是她重视的感情纪念品,我做那事时完全没想到。她没为这事责怪我半句,我知道她虽然舍不得,但她也看重我有知识。

  三年前,我生病有段长日子。她向神求减自己寿命,要把寿命给我。祷告内容虽然没有圣经句子支持,但她的心愿却和基督爱教会、为教会舍命是相同的。

  记 恩

  “得人恩果千年记”不知出自何经何典,也是我从母亲那里学的。她总要报答那些曾经给过她恩惠的人。我们还作小孩的时候,随母亲和父亲去拜年,有一两个家庭,也没有亲戚关系,每年总是要去的。从她口中知道,以前我们家曾受过他们的恩惠。

  记恩个性,就像那记恩的撒玛利亚大麻风病人,叫她因此认识耶稣而得救。她曾为疼爱的孙子祈求,说“你救我的孙子,我就信你。”天父答应她的祈祷,解决了她孙子的难处。她因耶稣听了她祷告,就主动去找教会。1995年春节我回香港,想和她分享福音,她却拿出一张影印放大了的一句圣经经文读给我听。我忘了哪一句经文,但忘不了她能读出整句圣经句子。我当然要问她怎么学来的,因为我知道她本不认字的。她就把自己信主的经过告诉我,又告诉我她怎么学到的。原来她不懂得的字就拿着那张纸去问邻舍小孩子。

  生命改变

  母亲信主半年后,靠着圣灵的力量从捆住她几十年的麻将瘾中得着释放。她将打麻将的时间用来读经和祈祷,还看看粤剧录像带。因为她有心和用心学,75岁才开始认字也可以学懂圣经的道理。

  她每天还为我们儿孙、教会,甚至为世界祈祷。多年前,有一次我陪她早上五点钟出发(她天天如此)到石梨贝山晨运。她走到那里一个地点停住说:“我每天在这里为你们祈祷。”我好奇地问:“你为我祷告什么?”她说:“我求天父给你灵感讲道,叫你讲道不会使人打瞌睡。叫弟兄姐妹喜欢你,你也喜欢弟兄姐妹。”我实在需要她这样的祈祷!

  个性改变是难的,但她心中有神的灵,再难也能变。母亲记恩也记怨,几十年的旧帐都忘不了。但她肯听劝,为得罪她的人求。她活在世上最后那几天,话也说不清楚,还拼尽力气向认为得罪她的人说“对不起。”只有圣灵在心里的人,才能释去怨恨的重担。

  母亲离世之前,身体受折腾二十多天。我回香港看她的时候,她已经疲倦不堪。看着那不断出血的尿袋,话也说不清楚,又不能吃喝。我能做的是恳求天父快快帮助她减少肉体折磨。天父听了祈求,让她见着我们这些儿女后两三个小时,就沉睡两天多后把她接走。

  我哭不是因为永别,乃是因母子感情分离的心痛,又觉得自己亏欠太多。她去的是永生神,就是赐我们灵魂肉身的神那里。我们信主的人迟早都会去的,在那里不再有疼痛和眼泪,等候复活,因圣经的话真实不变。母亲只是早一步移民先去,我们早晚还要再相会!

  (黄牧师母亲于2011年5月9日离世归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