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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莞儿(中)

◆ 苍 兰

  那时莞儿处在化疗后的恢复中,气色精神都很好。她厌倦了依靠全静脉营养的生活,及绑在身上的管子袋子,非常希望把小肠的瘘口修补好,好回家养病,过一下正常人的生活。家里人也迫切希望能修补好小肠的瘘口,好给莞儿服用从国内带来的有抗癌功效的中药。

  小莞的妈妈有一次向我透露了她心中的忧虑。她不知道这瘘口会不会长好,小莞能不能用上中药。我劝她将一切忧虑交托给神。

  她说,她信神一定会医治莞儿,神带领牧师来为莞儿祷告就是一个预兆。不过,她心里真的有把握神一定会医治吗?

  我跟她分享世上是有苦难的。耶稣来到这个世上,受尽苦难屈辱。他被钉十字架前曾大声哀哭,流泪祷告求神能使他免死。但是耶稣因苦难学了顺从,正是因为他选择顺服在父神的意志下,耶稣才在十字架上战胜了死亡,成就了救恩,带给我们永生的盼望。

  主的使徒们虽然曾为多人祷告医病,甚至使死人复活,但他们自己却大多屈辱惨死。使徒保罗三次为身上的刺祷告,求主将它拿掉,但主只是对他说“我的恩典够你用的,因为我的能力是在人的软弱中显得完全。”

  神是医治的神,圣经也告诉我们要怀信心祷告求主医治。就是在今天,神施怜悯行医治也有发生。但是,我们也要顺服在神的主权下。神要怜悯谁就怜悯谁,要施恩给谁就施恩给谁。

  小莞的妈妈明白很多道理,但她说,作为初信的她,实在需要神施恩给莞儿。我很理解莞儿妈妈的心情。其实,我又何尝不是每日为莞儿一家祷告,求神特别的恩典和医治临到莞儿身上呢?但神从来没有承诺过跟随主耶稣的路是天色常蓝,鲜花满径的。相反,主耶稣要他的门徒背起十字架跟从他。而这条十字架的路正是经历苦难、学习顺服的路。神承诺的是一切依靠他的人,无论在怎样的苦难试炼中,他的恩典都是足够用的。

  所以,尽管非常不忍心,我还是问莞儿的妈妈,如果神没有在莞儿身上行医治,她还信不信神?

  她说,她不愿意去想这种可能。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真的很难再相信神。

  我说:“但神的存在不会因为你相信或不相信而改变呀?”

  小莞的妈妈只是痛哭。

  感谢神,这一段分享小莞的妈妈听进去了。十多天后,在极度失望迷惘中莞儿问了她妈妈同样的问题:“妈妈,如果神没有答应我们的祷告,你还信神吗?”

  同样在痛苦失望中的莞儿妈妈是这样回答莞儿的:“神的存在是不会改变的,我不能否认他。”

  在莞儿和家属的强烈要求下,医生同意试着为她做小肠修补术。

  手术前的一晚,牧师和多位弟兄姊妹来看小莞,并请小莞的妈妈去教会参加为小莞手术而举行的祷告会。我、莞儿和莞儿的未婚夫小T也一起在病房祷告,求主施恩惠,怜悯保守。对于手术有可能的失败,我在祷告中交托的很少。因为小莞不愿意探讨有关失败的可能性,而在我的心底,也是实实在在希望手术能成功的。

  主啊,那时,我是多么希望你能保守那个手术,给小莞一个生的希望。但我也清楚,手术中什么都可能发生。临别前,我告诉莞儿,无论手术中和手术后遇到什么样的情况,一定要呼求主名,紧紧拉住神的手。

  7月15,医生为小莞施行了小肠修补术。手术是失败的。癌症的发展使医生根本无法手术。刚打开,就又原样缝合了。我去看她的时候,莞儿和她妈妈都在哭泣。我坐在她床前,轻轻地抚摸着她的手。

  莞儿情绪十分激动,十分失望,说了很多怨恨神的话。她说她再也不要信这个什么都不能为她做的神。她不要什么永生,宁愿下地狱。当她说到今天要诅咒神,不怕得罪他时,我对她说:“可是他仍然爱你,仍然会原谅你。我们每一个人都得罪了神,但他仍爱我们,原谅我们,并让他的独生子为我们而死。我们这些人原来都不认识他,都曾嘲笑过他,都曾否认过他。甚至,在我们中的很多人,也曾辱骂过他,诅咒过他。但是,耶稣在被钉上十字架的时候,不但原谅那些辱骂他、殴打他、钉死他的人,还为他们祷告,求天父也原谅他们,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所做的事情。如果没有主耶稣在十字架上的饶恕和祷告,我们中间恐怕没有谁能有勇气站到他的面前接受他的救恩。”

  主在十字架上的原谅和祷告显然安慰感动了小莞。情绪非常激动的她在听了这番话后明显地平静下来。她仍有很多怨言,对医生、对医院、对命运,但她不再诅咒神。

  神是信实的。他毫无条件地原谅了莞儿在极度失望苦毒中发的怨言乃至诅咒。

  主啊,你可以把一个曾诅咒你,拒绝你的病人最终引向你,平静坦然地接受你的救恩,面对死亡。主,你通过莞儿让我又一次看到你对罪人的爱是何等无止境,何等彻底。

  术后第二天我去看莞儿的时候,她在睡觉,脸上的表情极为痛苦。我没有打扰她,而去了团契。

  这时的我已经没有力量再自义了。在查经小组里,我分享了莞儿的病情。才知道原来小组内丽恩姊妹的父亲也是胃癌去世的。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接受了神,被平安地接回天家。丽恩一家六口人通过这一过程,都信了主。丽恩答应为莞儿祷告,如果有必要也可以去看望她。

  也许是我太敏感,这以后的日子里,我感觉到从莞儿和她家里来的一些抵触。我不再和莞儿一起做祷告,因为感觉她对祷告已经太失望。我感到很无力,每次去探访她时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觉得自己非常笨拙。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与莞儿的交谈很少,更少谈到神。可是把真正的福音传给莞儿,把神的爱和怜悯带给这个家庭始终是神给我的负担。所以,虽然不知该怎么样带领她们从手术失败的失望和苦毒中走出来,我依然每星期探望莞儿至少一次,哪怕只是陪她在医院的走廊上走一走,或是在阳台上坐一坐。但因赶上工作也很忙,我看望莞儿的次数比手术前要少些了。有一次,莞儿也对我说她感觉到我有好久没来看她了。

  这期间,医生又大大小小地做了几次手术,希望能帮助小肠瘘口愈合。这些手术并没有起到预期的效果,莞儿却受了很多罪。

  那时的我真不知道怎样才能帮莞儿。小莞妹妹,原谅我。神,原谅我。是我自己太软弱,太缺乏信心。其实在莞儿和她母亲极度失望,心中有很多苦毒的时候,神已经开始了医治的工作。神用苦难来预备,转化她们的心,使真正的福音能生根发芽。多次手术失败,使莞儿看到了死亡的阴影,也开始寻求神的救赎。莞儿,也许这个时候我如果能多花一些时间陪伴你,多一些勇气和你分享神的救恩,你寻求的过程或许不会那么孤独。但这个时候,我也很软弱。我责怪自己在那次术前祷告时没有将失败的可能也交托给神。我把你术后的失望归罪于自己没有为你做好心理和信心上的预备。所以,面对痛苦失望的你,我不知怎么再开口分享福音。

  感谢神让我看见自己的笨拙和无力。我那时唯一能做的是在祷告中将莞儿一家交托给神。我正在学习等候神的功课。在等候中,我把这一家交托给神,等候神的恩典、怜悯降临到他们。因为自己的无力,我更加依靠神。每次去探访她的时候,我一定要花一段时间安静在神的面前,求神与我同在,求神教我怎样爱莞儿和她的家人,怎样安慰鼓励她们。主啊,感谢你,让我在这一过程中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软弱,因而时时刻刻地依赖你。

  经过几次不成功的手术,莞儿的情形在一个月内急转直下。把神的救恩带给她的紧迫感也越来越强。8月18日,在团契顾问大卫和春华家里,我们有宣教祷告会。他们是我属灵的导师。一年多前,在我的灵命和生活都处在最低潮时,神通过大卫用神的话引导我。通过那一次经历,我明白了苦难的含意,更认识了神的本性。神是信实又满有怜悯的。无论在怎样的苦难中,神必不背弃信靠他的人。正是有过这样的经历,使我能有勇气守在莞儿身旁。我和大卫夫妇分享了莞儿的经历,并告诉他们我现在感觉没有任何机会再向莞儿传福音,而莞儿的情形每况愈下。大卫告诉我应该为传福音的机会祷告。20日,团契结束后,大卫告诉我,他和他夫人已经为向莞儿传福音的机会祷告。通常在祷告后的一个星期内,如果当事人敏感,会找到机会。我告诉他神把很多基督徒带到莞儿的身边,请祷告神不一定用我,而是用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将真正的福音传给莞儿。

  24日,莞儿的父母和她的未婚夫小T要给莞儿静脉注射中药。他们相信这种药的抗癌效果,认为这是救莞儿的最后机会。如果医院不同意注射的话,他们将把小莞接回家,自己注射。我对这个药物并无所知,他们给我看的药物说明书上没有任何药物安全性的介绍。以我的医学和药理学背景,我意识到静脉注射这种药物的潜在危险性。尤其是小莞如果真被带回家,由她毫无医学知识的亲人静脉注射这种本是肌肉注射的针剂,一旦发生意外,抢救不及时,很可能造成死亡。我把这种危险性向他们讲明,但他们意志已决,无论如何要试一下这最后的希望。我知道,很有可能,留给我传福音的时间不多了。

  这时莞儿清醒而注意力集中的时候已经不是很多。我真不知道怎样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简洁易懂的方式把神的救赎带给她。在紧急无助中,我打电话向大卫请教。他建议我让莞儿直接面对死亡。告诉她过去这些治疗都失败了,情况越来越糟,好像没有希望了。但这并不是希望的尽头。神许诺信他的人即使死了,还仍活着——信他的人必有永生。大卫鼓励我从永生的期盼上入手。告诉她死亡不是一切的结束,而是更美好盼望的开始。我请他继续为我祷告,求神赐智慧、勇气、机会和对机会的敏感。

  与一个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女孩谈死亡,是要很大勇气的。小莞是一个求生欲很强,很乐观的女孩。她一直坚强地与癌症作着斗争。既使现在每况愈下,我不知她本人是不是真的考虑过面对死亡。我贸然提及死亡有可能得罪她和她家人。但我知道,无论如何我也要再试一下。如果莞儿没有接受主而死去,而我在那次手术后,因自己的软弱,看她走向灭亡,竟连努力拉她一下都没有,我会永远受良心的责备的。那一夜,我没怎么入睡。很多时间在祷告、等候神和准备给小莞传福音的经文。第二天工作的时候也不是很专心。早早结束了当天必做的工作,用很长的时间等候神并祷告。直到走进医院电梯里,我还是在祷告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