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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母亲

◆ 杨 青


  从2005年9月25日母亲去世回天家之后,一直很想把母亲如何信主、依靠主、仰望主的生活经历记录下来。虽然曾与主内的一些姐妹分享过,但一直没有形成文字。每次阅读《溪水旁》,心里总有个声音在对我说:写出来吧,让更多的人分享母亲的见证。

  是的,主的爱和恩典象溪水一样潺潺地流出,它甘甜清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没有理由不将它与更多的弟兄姐妹分享,这也是母亲生前的美好愿望。

  一、神的拣选和拯救

  母亲出生在印尼,八岁时随父母回国定居在福清县渔溪镇。渔溪有一个据说很灵验的寺庙,所以母亲家族的大多数人都信佛或说是做迷信的。

  而父亲从记事起就跟随他的奶奶去礼拜堂,神一直非常看顾和保守爷爷的家族。就在解放前的几年,爷爷一家去做礼拜时,一把大火把爷爷亲手建造的大宅给烧了,里面还有大量的粮食。所以他们变得一无所有。后来靠着爷爷奶奶的勤奋及海外兄弟寄回的钱,又盖了一座没有以前大的房子。解放后,爷爷因此没被评为地主,否则父亲的历史就要重写了。后来父亲真正悔改信主后,他才发现这一切都有神的美意和安排。是神在计划他的一生。更奇妙的是,神通过妈妈,这个本来迷信的女子将父亲和他们“杨家”从迷途中找回。

  妈妈从小秀美可人,外公非常偏袒、宠爱她,使她养成了任性、骄横的习惯。和父亲结婚后,她不太善于料理家务,对我们孩子也不像其他母亲般无微不至地关爱。在童年的记忆中,父母长期分居两地,爸爸回来探亲时,给我们印象最深的就是他们吵架,吓得我和妹妹全身发抖。即便后来随军全家团聚了,父母还是时常争吵。我们很少见父母开怀大笑过,特别是母亲。常听爸爸的战友们夸奖妈妈如何年轻、漂亮,可我们从没觉得妈妈好看,因为她很少笑,而且常发怒,她的大眼睛瞪起来甚至让我们感到恐惧。当时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家常常没有快乐。只有过年才让我们姐妹感到快乐。只有我生病住院时,才感到父母的关爱。所以小时候常生病的我,被妹妹认为是最幸福的。

  我们一家随父亲的军校从湖北武汉搬到了山西太原。那里是中国最大的煤产地,空气中漂游的都是煤粉尘,马路上也常常是黑的,空气污染相当严重。在太原生活了七年,妈妈就病了,但还坚持去上班,只是脸上更没有笑容了,而且也沉默寡言了。人看上去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一直没有正确诊断妈妈得了什么病,只以为是肠胃炎之类的。突然有一天爸爸说要立即带妈妈去北京海军总医院治病。我知道妈妈一定病得很重,才不得不把我们姐妹寄养在邻居叔叔阿姨家。后来听叔叔们说,连海军总院都不收妈妈,因为他们认为太迟了。爸爸决定立即飞往福州,因他的一名学生的岳父是福建省立医院的院长。就这样爸爸背着只剩下34公斤重的妈妈回到了福州。当天晚上就进行了手术。后来爸爸说,再晚动手术一个小时甚至半个小时,妈妈就没救了。直到那时,妈妈都不知道神的拯救计划就从那儿开始了。

  妈妈的手术很成功,而且是外科主任医生亲自主刀。后来妈妈知道他是信主的弟兄,当时是1983年初。这次手术只是先切除了妈妈结肠内的肿瘤。后经病理化验是癌,所以又做了彻底的全面检查,发现直肠靠近肛门处还有癌变。所以要做第二次手术。在两次手术之间的日子,开始有人向妈妈传福音。当时,福建是全国基督徒人数最多的省份。但妈妈并未因此就相信了。据妈妈说,她是在第二次手术的手术台上亲历了主耶稣将她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所以就在那一刻,她坚定不移地信了主!当时,是麻醉出了问题,妈妈休克了。在她还有意识时,她想,这下她要死了!身体感到一截一截地凉下去,一直到指尖!她想喊父亲的名字,想喊我们三姐妹的名字,都喊不出来,虚弱到极点。就在那一刻,她忽然脑子里出现了爸爸的奶奶的面孔,想到她是信耶稣的。于是,她拼足力气叫着:“阿妈的耶稣来救我吧!”这可能也只是在她的意识中的呼喊,她不知道是否有声音出来。就这样,奇迹发生了!她感到身体开始热起来,手开始热起来。医生、护士不象刚才那样毫无秩序地乱作一团,而是开始井然有序地抢救——妈妈活过来了!从那天起,妈妈说,她亲身经历了主耶稣救了她。从此,她不会离开主。

  起初,妈妈的突然改变,让陪她在福州治病的爸爸认为她着了魔。她不停地祷告,信靠主、仰望主。医生让她术后化疗,但她做了两次,非常难受,不想再做。但爸爸说要听医生的,一定要做。所以妈妈就不辞而别离开了医院。三、四天之后爸爸才在渔溪老家的牧师那里找到了她。妈妈说她相信主耶稣必完全医治她,所以任性地坚持不化疗。无奈,爸爸只好提心吊胆地随她去。后来,爸爸提前回到太原,因他还有任务要完成,而我也因心肌炎复发第五次住进医院。妈妈留在福建的半年中,一直参加教会的聚会、崇拜,生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的内心充满了喜乐!回到太原,她不经医院同意,就把我带回了家,后来爸爸去补办了出院手续。从那之后,我也没有再因病住过医院。妈妈不停地为我祷告,她单纯地相信,只要把我们三个孩子交给主,主必负责到底。所以当我要到福建上大学之前,妈妈把我们都带到了太原教会的一位八十多岁的老牧师家里,受了点水礼,把我们交给了主。这样,在我远离父母的日子,她用祷告托住我,也一再写信叮嘱我要信靠主,要随时随地祷告主。我并不知道太多的道理,只是象妈妈一样单纯地相信主是我的依靠。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我遇到多大的困难,我都会求告主。感谢主,象妈妈说的,主为我们子女负责到底,他的爱和恩典是我们无法测度的。

  二、主的恩典

  妈妈信主后,整个人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以前我从未觉得妈妈如此年轻、漂亮,脸上总是挂着恬美的微笑,见到每个人,都恨不能向他(她)传福音。这在当时的太原,尤其是在军校里,简直太招人现眼了。为这事,爸爸常提醒妈妈要注意影响。妈妈说:“我才不怕呢!有主与我同在,什么都不怕!”那时爸爸还没有重生,毕竟他是军校的教员,又是共产党员。虽然他内心可能因妈妈的病得医治而确信神有大能,但他口里决不能承认。所以当时爸爸就对妈妈说:“等我退休了以后就跟你去教会。”后来爸爸退休后,的确就跟妈妈去教会了,而且妈妈去世后,他还坚持去。很多妈妈去世前的见证,都是爸爸告诉我的。

  爸爸在我到福建上大学后,又一次申请转业。之前,爸爸也曾提出过申请,但未被批准。这次却轻易地就批准了。这样,我们全家回到了福州。而且爸爸、妈妈都得到了很好的工作安排。妈妈说,这一切都是主的带领,主不但垂听祷告,而且给我们的恩典远远超过她的所求和所想。毕竟我们是南方人,所以很适应福州的气候和环境,全家人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生活、工作着。爸爸妈妈虽然还会因意见不同而争吵,但不象以前那样面目狰狞地大喊大叫了。我们姐妹也真正感到了家的温暖。

  三、侍奉与奉献

  对妈妈来说,最快乐的还是教会生活。从聚会,到服侍,到探访,还有传福音,能够做的,她都愿意去做。她觉得主给了她新生命,她必须用她在世的有限生命多为主做工,来报答主的恩典。妈妈是个很单纯的女性,她每天都笑着面对所有的人,恨不得向每个碰到的人传福音。她把所有的事都交托给主,无忧无虑,开开心心,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光彩!很多人见到她都说她越来越年轻!妈妈有一副好嗓子,信主前,虽然她曾是小学音乐老师,但我很少听到她在家唱歌。信主后,她每天早晨祷告完后,就一边做早餐,一边唱赞美诗,我们常常是在她优美的歌声中醒来,开始一天新的工作和生活。那些日子真的很快乐!现在想起来都非常怀念那歌声和那日子!妈妈让我们的家充满欢乐!我们三姐妹在妈妈的祷告中完成了学业,顺利地找到合适的工作,也都一个个地成家立业。妈妈感谢主一直地带领,感谢主给我们家如此多的恩典!她不但把她能够奉献的时间几乎都用在探访、祷告、传福音上,而且她也将自己的工资,远远不止十分之一地奉献。她有时出外探访、传福音,不得不在外吃午饭时,她都舍不得吃好的,常常只吃一、两元钱的沙县小吃或是锅边糊。但奉献时,她常常是倾囊而出。因为她觉得即使这样都无法感谢主给她和我们家的恩典!她常说我们不知道感恩,所以她更要多奉献,好像在替我们这样做。我们看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常劝她,她就说,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的。是啊,妈妈是为我们存财宝在天上!我们工作以后,若给妈妈钱,她也悄悄地拿去奉献。她去世后,爸爸发现她有一个笔记本,记录了她除了教会的日常奉献外其他的奉献,如偏远小镇,山区的建堂,帮助有些穷困的弟兄姐妹等。最后她的存折里只剩下她病重住院后没有用的工资。每每想到这些,我们总是忍不住流泪……妈妈的一生不富有,但我相信她的心是富足、快乐的!

  妈妈也从未跟我们讲过,由她带领的聚会点一个一个地建立起来,具体多少,我不清楚,但听妈妈的姐妹们说,有十个左右。所以妈妈总是非常忙,常常一天要跑几个聚会点。记得当时妹妹们说,妈妈的病总是复发,就是她老不在家好好休息。但妈妈说,她知道神每次的医治,就是要让她为主多做工,她怎能安心休息?况且,她只有这样做,才感到充实和快乐!

  四、苦难与磨练

  妈妈没信主前的人生是痛苦多过快乐。但信主后,她的精神虽然快乐、充实,但肉体上也经历了很大的苦难。妈妈第一次被主医治了后,十五年都没事。直到我们姐妹都成家立业后,妈妈于1998年又发现了肿瘤,进行了第三次手术。这之后,每两年都发现新的癌变,总共做了五次大手术。妈妈的腹部到处都是累累的刀痕,我们都不忍心看。当初大妹妹杨卫虽然也受洗了,但并没有重生,她常怀疑妈妈所做的是否真实,也怀疑主是否真的像妈妈所说,爱她和爱我们超过我们所求所想。她质问妈妈说:“如果主爱你,为什么让您受这么多的磨难和痛苦?如果信主是这样,我们为什么要信?”妈妈当时不跟妹妹争辩,只对她说:“你现在还不懂,将来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主会让你明白。”现在想起来,妈妈是对的。因为神的意念高过我们的意念,我们怎能完全明白创造主的计划和美意呢?因着母亲的病,我们全家人得救,还有我叔叔得救,姨妈得救,我爸爸他们杨姓家族很多人得救归主。妈妈每次手术后,第二天或第三天,只要清醒了之后,她就在病房里唱赞美诗。

  记得第三次手术前,有教会的弟兄姐妹来医院和我们一起祷告之后,妈妈被推进手术室。手术顺利完成。第二天,妈妈就在病房高声赞美神,声音非常洪亮、优美,同病室的病友们都感到惊讶!那是个大手术,切出来的东西有半个小水桶那么多!他们无法理解妈妈的力量来自哪里。那次手术后,妈妈听从医生的意见,进行化疗。但靠着祷告,妈妈没有像常人那样难受,甚至出院后,还能自己乘公车到医院化疗,然后再自己回家,而且头发也没有掉。即使白血球降到很低,妈妈也没有像常人那样虚弱。她总是相信主与她同在,她的痛苦并不是她无法忍受的。所以,她总是快乐、积极地面对。那时我的先生看到母亲这样,都直称赞说:“真不理解她怎么会这么乐观!病得那么严重,还是快快乐乐的。她真的很特别。我也从未见过比她更好的基督徒。”

  第四次是个非常大的手术,而且精神上要有极大的准备。因为要切除肛门,做一个造口。就是我们旁人都觉得难以接受。那天手术时,我们照例和一些弟兄姐妹一起祷告。我可以看出,妈妈有些悲伤的神情。但她还是非常平静地被推进了手术室。我们在外面不住地祷告。我知道神与妈妈同在,但同时也真的希望妈妈不要受这么大的痛苦!当妈妈被推出来时,她有些呻吟。我的心也在流血!我知道妈妈一定很痛苦!这次妈妈在重症室待了一个星期。期间,弟兄姐妹不住地祷告。当妈妈到普通病房后,又开始了她的赞美歌唱!那些同病房的病友和他们的亲戚朋友都觉得妈妈是个特别的人。为什么总是这么快乐?脸上没有一点病容,虽然瘦些,但精神饱满,眼睛炯炯有神。她在养病过程中,也总不忘向大家传福音。因他们亲眼见到妈妈的与众不同,所以有些病友就这么信了。

  第五次手术是因为胰腺癌。进手术室之前,医生并没有查出妈妈得的是什么癌。因为作了无数的检查,都没查出是什么。后来妈妈一进食,胃就堵住了,然后就吐光。再吃,再堵,再吐。就这样循环了几个月,后来不得不做手术。事实上,妈妈这次真不想做,她想回天家,不要再受肉体的苦。无奈我们都希望妈妈像以往一样,做完手术就会好起来。所以我们劝说成功。那时我已经来加拿大定居。所以撇下这里的生意,和来这里探亲的爸爸一起回国看望母亲。手术进行一半时,医生推开小窗,告诉我们妈妈得的是胰腺癌。问我们是否要继续做下去。因为可能会有两种情况发生:一是妈妈也许在手术台上就下不来了;另一种就是手术顺利完成,但可能也活不过半年,最多一年。感谢主,当时我们一致决定手术继续。冥冥之中,我觉得很平静。我们坐在手术室外的板凳上,不停地祷告,相信神与我们同在,更与妈妈同在!七个小时过去,手术顺利完成!听说主刀医生都累得站不起来了。感谢主,妈妈出来时还睡得很安祥。那是2003年9月。我在妈妈身边只待了二十天,就不得不回到多伦多。后来跟妈妈通电话,才知道妈妈恢复得很好。三、四个月之后,人开始胖起来。听妹妹说,妈妈脸色也渐渐红润,人也显得年轻。邻居们、弟兄姐妹们真的不敢相信,妈妈恢复得这么快,这么好!妈妈更是逢人就笑说:“感谢主!感谢主!都是神的爱和恩典!”由于做了造口,给妈妈的生活带来很多不便,但因着有主在心中,她活得很快乐!还是每天唱赞美诗。每次我打电话回家,若是妈妈接的,她的声音总是充满愉悦的音调。她也每每告诫我:要随时随地祷告、读经。她也每天为我们祷告。那时我把儿子潇潇留在父母那儿,虽然他给爸妈带来不少快乐,但也带来不少麻烦。潇潇很调皮,加上不在父母身边,他有时情绪很波动。妈妈每天为他祷告,把他交托给神。她相信神必看顾保守。妈妈没办法常陪潇潇到公园去玩,因她体力还不是很好。她就带着潇潇乘公共汽车从家门口坐到总站,然后再从那儿乘回来,一路上看风景,还讲故事给他听。

  2005年,妈妈身体里又发现了盆腔癌,妈妈决定不再做手术了,我们也不再忍心看着妈妈身上的条条刀口。就这样,妈妈住进医院。她知道这次也许就一直住到回天家了。开始妈妈照常还向同病房的病友传福音。医生、护士来查房、打针,她也总是微笑着点头,说谢谢。妈妈住的是部队医院,医生、护士都是军人。但主治医生对妈妈说:您真的有上帝在保佑您,您活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奇迹了!妈妈总是笑答说:是啊,感谢主!7月,我回去看妈妈时,她躺在病床上,显得那么瘦弱。她眼睛一直闭着,也许她太累了,所以一直昏睡。到后来,肿瘤使她非常痛苦,必须靠打杜冷丁来减轻痛苦。我们看着妈妈那样,心里真的希望主早日将妈妈接走!但当这一日真的到来,我们还是千般万般地不舍!我们毕竟是肉体的人啊!但我们心里知道,有一天,我们还会在天上相见!

  五、安息与永生

  妈妈一定没有想到,她的追思会竟然来了那么多人!有两个教会的牧师、传道和弟兄姐妹;有她生前工作单位的前任及现任领导、同事;还有医院的主任医生、主治医生和护士(由于他们是军人,本不方便参加这样的追思会,他们也从未参加过病人的追悼会)。共来了两百多人!妈妈只是普通的职员,但她的领导给了她最中肯,最公正,最诚实的评价。但给参加追思会的人们印象最深的是教会牧师的讲话。他不但公正的总结了妈妈在教会所做的一切侍奉,更借此机会向所有在场的领导、军人、机关工作人员等传扬天国的福音,他们中大多数人都是生平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追悼会,听到这样的发言!妈妈生前所在的唱诗班献上一首首她最喜欢的赞美诗,优美的歌声伴随着妈妈的灵魂袅袅地升上天空,升上妈妈最想去的最美丽的地方!

  在这繁复的人世间,妈妈劳苦了一生,也受尽了肉体的苦痛,但她有快乐,有平安,有信心,有盼望,也有爱心。我们为有这样的妈妈感到骄傲和自豪!在那我们无法描述的美丽的天上乐园,妈妈一定还在为我们祈祷,她希望我们也像她一样得到永生!求主怜悯我们的软弱,给我们力量,让我们的脚步不偏离主的正道!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