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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安顿的心魂

◆ 严 行

  《拆弹部队》一片是今年奥斯卡奖的赢家,一举囊括了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导演在内的六个奖项。这部由《阿凡达》导演詹姆斯?卡梅隆的前妻凯瑟琳?毕格罗所执导的影片,与《阿凡达》在颁奖式上对决,被人们戏称为“前妻战前夫”。结果是,凯瑟琳胜了,成为了奥斯卡有史以来第一位获奖女导演。

  凯瑟琳赢了。然而,为她赢得巨大荣誉的《拆弹部队》所表现的,却是一个令人迷茫的故事。

  这部纪实风格的影片,向人们铺叙了美军一支拆弹部队2004年在伊拉克首都巴格达的浴血经历。主人公詹姆斯是一位出色的拆弹专家,导演为他安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出场。当影片的序幕部分——拆弹失败,强烈的爆炸中大地隆隆拱起,浓烟翻卷,瓦砾四散,拆弹员扑倒牺牲——之后,詹姆斯自信地迈向新的拆弹点。与此同时,银幕上打出字幕:时间距离他们结束作战任务返回美国尚有38天。詹姆斯放出烟雾干扰战友的掩护,他脱掉防护服,扔掉特制帽盔,甚至向焦灼关切他的掩护员放肆而懒散地伸出中指,当他最终老练地拆除炸弹后,如同收工后的工人一样往车上一躺,松弛下来,燃起一支香烟。

  詹姆斯与美国电影一向推崇的个人英雄主义形象有很大不同。导演刻意表现的并非一个大无畏的排弹尖兵,一个危难关头挺身而出、顶天立地、视死如归的好汉。影片不时打出的38、36、33的日期倒计时,暗示在这些日子之后,以及在远离伊拉克的美国,宁静幸福的和平生活在平缓地进行着。战争,也许不过是这些美国大兵人生中的一个插曲?

  导演借着影片给予了否定性的回答。她是否要告诉观众,这种极端性的残酷经历,必将深刻影响人的身心。她要挖掘的恰恰是作为一个普通人在战争中的存在,以及他的内心世界是如何因为战争而改变,从而永远不可能回到从前。

  显然,詹姆斯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一次成功排弹后,上校抑制不住赞许之情问他拆过多少炸弹,詹姆斯开始不想回答,在上校不懈追问下,他淡然报出了令人为之一动的数目:873。

  这个细节显然告诉人们,一方面,詹姆斯曾经八百多次冒着死亡的危险拆弹,解除隐患;另一方面,詹姆斯并非表面上所表现的满不在乎,他牢牢记数着每一次历险。与任何一个神经正常的人一样,他对生死之际不可能全然无动于衷。

  上校激动地握着詹姆斯的手,反复说:“You are a well man.”

  在一片焦土的伊拉克,战争似乎就是一切。在这个满目疮痍的地方,镜头掠过之处,无非是瓦砾垃圾成堆的市区、破烂不堪的建筑物、废弃的厂房、污水横流的街道、寸草不生的荒漠,以及灰头土脸、炸残了一只脚的小猫。饱受战争折磨的伊拉克人,或是淡漠、无奈,或是激愤、冲突,显示出战争环境中的人生百态。

  那么,在战争中,人的心又会如何?是否也会像眼前的环境一样变得日益荒凉?

  镜头始终追踪着詹姆斯,让人们近距离了解他的工作、生活和内心。拆弹之余,他在宿舍打电子游戏,屏幕上显出激烈的作战景象;他与战友在互相搏斗打击中发泄情绪释放压力;他把玩着拆弹之后留作为纪念品存的引信等小零件,如同珍品。战友从这堆乱糟糟的零件中扯出被一根铁丝随意套着的婚戒,詹姆斯接过来,以黑色幽默的口吻调侃道:“It will kill me”。接着,詹姆斯完全不带感情地谈起他以前的婚姻生活,以及离婚后仍住在他家的妻子、孩子。婚戒与引信,对于詹姆斯同样都是致命的,是差点杀掉他的东西。那份失败的婚姻生活与当下成功的拆弹经历,哪一个更让詹姆斯感到值得过下去?在生活中,他不是一个好丈夫;在战场上,上校告诉他,你是个好男人。詹姆斯的心理天平悄然倾斜。

  人的生命本质源于创造生命的主。上帝“将永生安置在世人心里”(传道书3:11中),因此人一生都将不停地处在追寻之中,寻找自己,寻找意义。这意义,将是人真正安身立命之境。詹姆斯也在寻找,虽然,在影片开始时他自己并没有明确的意识。

  正如所有人的困惑,世人都在寻找,然而,世人能够确知的只是“我不想要什么”,却并不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詹姆斯同样陷在这一困境之中。他不想要他曾放弃了的庸俗无味的家庭生活,但是除此之外,他可以想要什么?

  正是这一困境,影片揭示出詹姆斯的英雄行为不是出于勇敢,而是“People die all the time, why not me”。人们反正都在随时死掉,说不定就会是我,介意也没用,干脆听天由命。詹姆斯正是这样将自己置于死地而后生,把生命交给偶然。死与活,都是几率的结果。

  电影也确实表现了这种真实的战争实况。战场上,死亡毫无预兆地袭来,消音后的子弹,无声中瞬间夺去一个活生生的人命。高速摄影下,弹壳从沙地上弹起,溅起细碎的沙粉,然后跳跃着落地,黑黑的弹壳躺在地上,如同死亡一样空空洞洞。

  死亡,似乎活生生地显示出生命的渺茫无着。在这样的景况下,詹姆斯又能指望什么?

  詹姆斯凭着他的天性去寻索什么。当那个卖给他DVD,自称名叫贝克汉姆的伊拉克小男孩被杀害做成人体炸弹后,詹姆斯怒在心头,决意私自外出查找凶手。他翻墙误入一位老教授家中,被教授夫人用铁锅打得头破血流仓惶逃回,进入营地时,再度被友军摁倒在地……。他与战友分头追击敌人,战友欧文受伤差一点被抓走。詹姆斯在欧文的痛骂声中看他被抬上直升飞机。而最后一次拆弹,更是一次失败的作业,詹姆斯摊开双手,无奈地向绑满炸弹的伊拉克人道歉:“I can’t do it, I’m sorry, sorry…”伊拉克人绝望地去拉他,詹姆斯狼狈逃走,中途,巨烈的爆炸将他掀翻在地。

  这一天,是詹姆斯离开战场返回美国的最后一日。

  詹姆斯的每一次寻索都以失败告终。

  回程中,詹姆斯与战友Sanborn在车内交谈,镜头在两人之间反复切换,一对生死相依的战友,从未同时出现在一个画面中,暗示出人与人的隔膜。

  Sanborn痛苦地说:“我讨厌这鬼地方,炸起的碎片只差2英寸就割断我的喉咙,我就会像猪一样流尽血死在沙土中……我,我还没有儿子,我想要一个儿子……”

  詹姆斯安慰他:“你还有时间获得这些。”

  “不知道。”

  Sanborn接着问詹姆斯,你穿戴上防护服去拆弹,随时都冒着死掉的危险,并没有人逼着你非得这么干,是吗?

  “是的,是的。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干。你知道吗?”

  “不知道。”

  在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中,彼此都以“不知道”回答对方。他们曾经是可以为对方以命换命的生死之交,然而,在灵魂的层面上,他们互不相识。

  Sanborn代表着美国社会的传统价值,安稳的家庭、儿子,温馨的生活。而詹姆斯曾拥有这一切,却并不认为可贵。Sanborn与詹姆斯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是后现代社会环境下的战争,多元文化已经改变着人们的观念,也改写了正义、是非的绝对性;这也是他乡的战争,拯救与入侵也变得模糊;这是后英雄主义的时代,那令人肃然起敬,屹立千古的英雄不再有了,世俗化的平面世界里,只有普通人,没有横空出世的英雄。甚至,不存在英雄的地方,英雄反而显得滑稽。

  詹姆斯回到美国,回到常规生活里,他与环境的不协调显得十分触目。超市的橱窗玻璃折射出他破碎的身影,仿佛他被割裂的生命。他陪儿子玩玩具,铁皮盒中跳出的小丑暗喻他的存在,他对着尚不会讲话的孩子喃喃自语。“你喜欢玩这个呀?你喜欢毛绒玩具、妈妈、爸爸、小睡衣?什么都喜欢是不是?等你长大了,你曾经喜欢的东西也许会变得不再特别,就像这个玩偶盒,你会发现那只是一片铁皮加一个人偶而已……到了我这个年纪,你钟爱的东西也许只剩下一两件了。……对我来说,就只剩下一件了”。

  镜头转过来,是詹姆斯再次奔赴前线。詹姆斯做出了选择,他选择做“a well man”,选择从常规生活中自我放逐,在安闲生活与冒险拆弹之间,他要一个男人的价值,他要为毫无意义而没有着落的生命找一个支点。詹姆斯清晰地认识到,只有在战争中,他才能找到自我,才能实现他的个人价值。

  与影片开头的懒散与玩世不恭不同的是,重返战场的詹姆斯是明确的、坚毅的。这一次,他全副武装,严肃认真地走向拆弹之地。他的表情顽强且庄严,置生死于度外。此时,影片再度打出这支美国部队回国日期的倒计时:365天。

  返回电影的开头,出现的是这样一段文字:“The rush of battle is often a potent and lethal addiction, for war is a drug.”(打仗冲锋会极度上瘾,而战争就是毒品)。导演似乎想以此作为影片的主题词,替主人公詹姆斯的行为找到心理依据。然而这是肤浮的,“毒品”“上瘾”一说,仅仅是詹姆斯的心理表象,是他欲罢不能的显在原因,更深层次的根据,则是存在的意义,这是詹姆斯躲不掉的自我追问,他可以拆除无数客观世界的炸弹,但他却拆不掉可能引爆他内心世界矛盾的引信。

  有着上帝样式的人,与任何存在物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他有精神需求。人是“有灵的活人”(参创世记2:7,哥林多前书15:45),“叫人活着的乃是灵”(约翰福音6:63上)。因此,灵里的需求是一个人最根本的需求。尤其当温饱满足之后,灵里的需求就成为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而这一需求又是最难寻觅到的。正如法国十七世纪思想家帕斯卡尔所说:“人的心中有一个洞,除了上帝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填满。”詹姆斯在凡俗生活中找不到的东西,其实他在沙场上也找不到。紧张危险的拆弹工作,能让他在短时间内遗忘这种空虚,让他有一种充实饱满的幻觉。只有从这个意义上说,拆弹对于他才或多或少与毒品的功能类似。

  “a well man”,这一评价能带来真正的安慰吗?詹姆斯可以凭借“a well man”无愧此生?显然,这是不够的。传道书清楚地告诉世人:“虚空的虚空,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传道书1:2)“a well man”,亦被圈在“凡事”之中,不可能有决定性作用。詹姆斯在自己的人生中,仅仅发现了日常生活的虚空,他还没有意识到,拆弹未必不是另一种虚空,连“a well man”也属虚空。

  本片以动感镜头为显著特点,这种失常状态显示影片中的人物已经无法按正常方式注视周遭事物,他们的注意力不停地转移、分散,是片段的,不连续的,无法对周围的存在产生整体感。这显然是一个人自我意识逐渐丧失的过程。当詹姆斯返回美国,重归正常生活,镜头开始变得平稳时,我们却发现,平稳镜头所表现的疏离、陌生感,几乎比战争中的动感镜头更加让人无法忍受。那么,何处是人的可依存之地?

  《拆弹部队》不能给人任何答案。它只是深刻地展示了后现代文化处境中人的无所适从状态,没有英雄,没有悲壮,战场不可为家,家园空虚难处,意义无处捕捉,心魂无处安顿……。导演没办法告诉我们向何处去,她所能做的,只是在伊拉克和美国,战场与和平生活的交叉处,安放了一块“此路不通”的牌子。

  站在这个绝境,如果人抬头仰望,那将是救赎的真正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