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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歌哭

—从《2012》、《阿凡达》谈起

◆ 严 行

  电影这一娱乐形式,它既是大众文化开创先驱,同时也一直占据大众文化的核心,在后现代社会,更是当代文化瞩目的焦点。电影节、奖项、明星、票房……它所衍生的每一文化活动,无不引人注目,构成社会文化的新闻、事件、热点。当下,先后热映的两部大片《2012》和《阿凡达》,又以骄人的票房轰动一时,在中国,《阿凡达》的票价甚至高达数百元,仍是一票难求。

  作为当代文化的风向标,《2012》和《阿凡达》向我们预示了什么?

  

  电影,大约应该算是典型的末世艺术形式了。因为,此前的各类艺术如音乐、绘画、雕塑……,都起源于史前,唯有电影,仅仅有百年历史。

  当1898年12月28日,巴黎的一家咖啡馆地下室里首次放映出火车驶入车站的镜头时,人们望着墙上的动态影像瞠目结舌。这一天,就是电影诞生的标志性时刻——尽管这首部“电影”只有短短的一分多钟。

  然而这一分多钟的电影,其初始意义却极大程度上决定着电影后世的方向:1、作为视听艺术(当时还是无声时代,更注重视觉),电影追求视觉冲击力、追求奇幻感;2、作为因科技进步而产生的艺术形式,电影始终与技术的发展同步;3、作为记实性手段,电影有写实或模拟现实的功能; 4、作为商业产品,电影具有明确的利润要求。这一切,都从不同方向推动电影的发展。虽然一百多年来,与它的原始形态相比,今天的电影已经有了不可同日而语的巨大变化,但从这四个意义上讲,电影难以走出它固有的逻辑,商业电影尤其如此——有《2012》、《阿凡达》为证。

  《2012》和《阿凡达》是两部巨额投资打造的“大片”,利用最先进的科技手段和电脑技术,将人为臆造的场景演绎得无比逼真。《2012》夺路狂奔的过程,不是比乘坐过山车更加刺激?大地在眼前撕裂,高楼迎面扑倒,路断桥折,山崩海溢……简直不亚于一场精神蹦极。《阿凡达》的立体成像技术,更让观众犹如身临其境,惊险而神秘。一会儿展示潘多拉星球的神奇景观,一会儿表现人类操纵机器人与纳美人的殊死激战,一个又一个匪夷所思的场面,一个又一个缤纷离奇的镜头,令人目不暇接。这两部不同凡响的电影将视听享受——即“眼目的情欲”――推向登峰造极的境地。

  由于“眼目的情欲”是这般重要,这般强烈引人,以至这两部电影的故事情节反而让步于视觉效果。制片与导演都深知这一点,因此,他们都不用大牌明星以招徕观众,不追究情节与内容是否完全合理,甚至淡化人文精神,他们知道,这影片的“卖点”,就是极度刺激性的场面,是匪夷所思的视觉效果。只要观感足够High,那便是成功的保障!出于这样的考虑,这两部影片数以亿计投资的绝大部分都砸在特技摄影的制作上,无数花花绿绿的美金,铺垫出一个新的影像合成特效之新高。

  以《阿凡达》而论,3.5亿美元总投资,可谓惊人的天价了。不过,回报更是可观,从2009年12月18日全球首映,截止到2010年2月8日,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阿凡达》狂卷22亿美元,稳坐世界电影票房排行榜之首位。“眼目的情欲”效果非凡!

  《2012》和《阿凡达》在商业上大获成功。这也是世俗的胜利,是利用人性的弱点而创造出的利润奇迹。导演一面刻意激发人们“眼目的情欲”,一面大肆向人提供相应的产品,从“制造需求”、“鼓励消费”,然后“全球兜售”,这就是他们的全部战略。为了这笔买卖能获得最大的利润,《阿凡达》仅宣传广告一项,就花费了1.5亿美元!由此来看,《阿凡达》、《2012》这类电影,从创作意图上,就根本不是为了思想、艺术的追求,不是打算给社会提供什么新文化观念,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成倍的金钱回报。换句话说,这类“大片”本质上就是一场商业游戏,正合乎当前流行于中国的那句话:“文化搭台,经济唱戏”。

  看穿了这一点,作为基督徒,我们也可以窥一斑而知全豹,在当代文化之中,能够“不畏浮云遮望眼”,从而不被《2012》、《阿凡达》一类大片所制造的风行一时的热闹而迷惑。

  

  当今世界,一方面,以人类生存来讲,这是有史以来最富足最先进的时代;然而,从另一方面来看,技术理性和物质欲望已开始悄然主导人的生活,它因此也必然是危机重重的世代。高科技造福于人的同时,也日益控制人的生存,甚至人的命运。地球资源的枯竭、地震海啸等灾害的不断发生,无不给富裕的世人心灵投射一道无法抹去的阴影。对人类未来的思考,是哲学及艺术的恒久主题,无数经典作品都曾给予过深刻锐利震撼人心的不同回答。《2012》和《阿凡达》是如何面对这类问题的呢?

  《2012》是一个关于末世的寓言,它把好莱坞传统的灾难片推向极至。其实,早在《2012》所虚拟出的大灾难之前,在人类历史上,曾经有过一次真实灭绝性事件,那就是挪亚时期的大洪水。在那次毁灭中,上帝指示挪亚一家建造方舟来拯救自己并世上的动物。最后,上帝以彩虹立约,降平安给世界。是上帝的怜悯和爱,才有了人类的今天。

  然而,世界因着人的罪性,必将面对新的大灾难。主耶稣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那日子和时间,沒有人知道,连天上的天使和子也不知道,只有父知道。”(参马太福音24:36-51;路加福音21:34-36)主耶稣的教导让我们明白,末世既是无可怀疑的事实,又是不可知的时刻。

  但是,这个不可预测的日子,《2012》清晰具体地指示给人了。它是如何被知道的?——“科学”——这就是新的人文主义答案。

  面对灾难,各国政要、财团联手打造“方舟”,为人类提供新的拯救方案。此时此刻,影片给出的拯救之途,不劳上帝的作为,完全由人来进行自我设计、自我实施、自我完成。“科学”代表全知,“政府”代表全能,人自己直接成为了“全知全能者”,拯救者完全由人类自我扮演。上帝何在?新的后现代人文图景中,已不再有上帝的影子。

  “科学”交出危机的时间表,“政府”建造拯救工程,人们不难从中辨别出这种彻底反基督、反上帝的当代文化核心意识。圣经说:“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戛,我是首先的,我是末后的,我是初,我是终。”(启示录22:13)而在《2012》中,人是终,人定胜天的奇迹写在高高的雪山之上。

  导演为了平衡“多元文化”,特地将各种不同的文化元素镶嵌进电影里:玛雅人的预言,传悔改之道的信徒,教堂中的祈祷,西藏的僧人……但是,这些逐一闪过的镜头,不过是后现代特有的“拼贴”手法而已,完全没有信仰的实质意义。很显然,信仰被边缘化,政治与制度操控一切。在人类生死之际,信仰,无足轻重。

  有个基督徒作家感叹说:“有人说,这影片太乐观,世界没有真的毁灭;也有人说,这影片太悲观,连世界都毁灭了,人心中的自大,竟然还没被毁去。”我说,唯有从这个意义上说,《2012》才算是太真实了,在物质世界毁灭之际,依然刚硬不可摧毁的人心中的骄傲,不正是世界的最好写照吗?唐诗云:“谁人肯向死前休”,信乎!

  

  如果说《2012》直接表现了末世的恐怖,《阿凡达》则是婉转表现了寻求末世出路的无奈。

  影片中,末世的地球淡出在银幕之外,我们可以看到的是另一个世界——潘多拉星球。这个星球不再是上帝的创造,而是导演卡梅隆的想象。人的想象与神的创造当然不可相比,所以我们可以看见,在这部影片里,一方面是借用圣经的框架,构造出生命树和哈利路亚山;另一方面是靠人的臆想,让纳美人凭一条辫子传达信息、驾驭飞龙,荒诞而无稽。

  在潘多拉竭力攫取资源的地球人,他们野蛮无忌的掠夺心态,折射出人的末世疯狂,将人的贪婪、自私、骄傲的罪性展露无遗。若真有这样的时刻,那么,这可算是人的垂死挣扎了!影片中,那架巨型身材却没有脑袋的机器人,暗喻人的末世存在状态:人的体能虽然被机械能力放大了,但却没有灵性。与此相反,影片中尚存良知的杰克?萨利(Jake Sully)却是可怜的双腿细弱的截瘫者。这些都隐喻着人的末世悲凉和无望。

  导演试图通过纳美人诉说一种“天人合一”的存在方式,一种“齐物论”式的和谐共处,一种“环保主义”的理想追求。这种在地球环境极度破坏的条件下催生的恐慌心理,亦是人的末世危机感之一。借着纳美人的抗暴斗争,卡梅隆通过原始朴素的纳美人战胜了有着电子与机械装置的地球人,传达出他向往的生存理想。

  当然,对于导演卡梅隆而言,他最关心的是赚钱,其后才是意识形态。所有上述这些价值观的宣扬,不过是好莱坞文化传统的习惯性表演,并非他的信念所在。蓝色的纳美人,奇形怪状的环境和动植物,三维感觉的立体效果,才是影片的重心。这电影不是用头脑去看的,而仅需要观众用眼睛看、用肠胃、用神经看,用他们的头晕和心跳来表达观后感。

  也许,这一点补充了电影没有反映出的末世情绪:人的精神的彻底萎靡。

  当电影的主题从地球转移到电子游戏般的虚幻世界之后,电影与现实的链接已经不再。其效果是,感官非常强烈,头脑一片空白,故事稀里糊涂,现实毫不相关。这是一趟象征性的迪斯尼乐园云霄飞车之旅,别指望有什么心灵的抚慰和有益的启迪。美国文化传播学家尼尔?波兹曼称之为:“娱乐至死”。

  

  今年以来,似乎是为了印证末日征兆,海地大地震、智利大地震,一次比一次更猛烈地撼动人们脚下的地基,让人心与大地一起颤抖。电影中虚拟的末世与现实的灾难相呼应,将末世主题不可回避地推向人的眼前。

  末世毕竟是末世啊,世界的灾难与人的罪恶日益深重,电影界价值的失落,信念的瓦解,判断力的迷失,创造力的死亡,甚至玩世、做戏、享乐至上,形成一派无信仰的繁盛与无原则的喧哗。尤其是大片,更加思想匮乏、艺术表达苍白,几乎已经完全沦落为资本的仆婢。只有好莱坞之外的一些小制作,尚存精神追求和艺术表现力,承载文化内涵,标识时代精神,带给人以深入的思考。但在牛气烘烘的大片一统天下的末世影坛,这类影片寥若晨星。

  可以预见,《2012》、《阿凡达》所掀起的热闹不过转瞬即灭,22亿美金,无非是一场虚空。用不了半年,它们就像被消费过的一次性用品一样,被抛进垃圾堆。如何适应与利用人的欲望和口味来制造下一个高潮?这才是好莱坞新的目标。大众文化从来不盼望永恒。

  处于末世,而不问永恒,多么耐人寻味!

  对于基督徒而言,“末世”是一个清晰的概念。主耶稣基督的受死和复活是末世的开始,而基督的再来是末世的完结。耶稣基督是末世观的核心,上帝不但在这末世借祂的儿子晓谕我们(参希伯来书1:2),也借祂来晓谕末世。末世的寓言以及末世的必将出现,有着极强的警世作用——注重宇宙的终极意义和存在的终结;而末世的日子不可知,又让信徒以平安的心度过每一天,看重每时每刻的随时准备,儆醒谨守。“所以,我们或活或死总是主的人”(罗马书14:8下)。因此基督徒的末世观不以死为终极的关切,而是以向着主耶稣而活为核心,以基督里的生命为主题。

  《2012》、《阿凡达》作为末世的文化奇观,为基督徒提供了认识当代文化之病的标本,也更提醒我们儆醒自己的心,在滔滔末世浊流中,站稳基督的真道。作为基督徒,正确的末世观的表现,就是作神无瑕疵的儿女,无可指摘,诚实无伪,在这弯曲悖谬的世代中,将生命的道表明出来。(参腓立比书2:15—16)

  

  补 记:

  写毕此文后不久,美国奥斯卡颁奖揭晓(3月7日),《阿凡达》大败而归,仅获“视觉效果”、“摄影”和“艺术指导”三项小奖。天可怜见——若这三项小奖也拿不到,《阿凡达》可就彻底栽了。

  体格硕大的詹姆斯?卡梅隆熊坐台下,收获了他应得的失望。

  思想艺术均乏善可陈的《阿凡达》,终究没能以其强大的票房优势,攻占奥斯卡金像。这一幕,给人以些许安慰:即使在以“平面化”、“低俗化”的大众文化的今天,像《阿凡达》这样仅以视觉效果炫示于人而思想艺术均乏善可陈的影片,仍然不能被奥斯卡这种境界并不高的电影节所接受。

  《阿凡达》,票房与金像不可兼得。或者可以说,票房,至少在今天,还不能左右奥斯卡。

  有一个更高的标准在人心中,是追逐利润与热闹的喧哗所不能压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