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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

――从鲁迅散文《过客》谈起

严 行

  鲁迅写过一个短剧风格的散文《过客》,情节很简单,是“过客”走过荒野中一处人家时,与这家一老一小简短交谈的经过。

  老翁问过客:“你是怎么称呼的?”过客没办法说清,他不知道自己本来叫什么,人们叫什么就算什么。

  老翁又问:“那么,你是从哪里来的呢?”过客仍然没办法说清,他只是从记事起就这么走。

  老翁再问:“那么,我可以问你到哪里去么?”过客总算能有一个明确的回答了:“前面。”

  然而,这个“前面”是哪里?过客却并不明白,他反问老翁:“你可知前面是怎么一个所在么?”

  久经沧桑的老翁答道:“前面,是坟”。

  《过客》展现了一个不认识上帝的现代人的全部悲剧: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往哪里去。除了死亡,生命没有别的出路。

  过客面对的三个问题,恰是人生三个最根本的问题:

  “我是谁”――指向意义;

  “我从哪儿来”――指向来源;

  “我往哪儿去”――指向终极。

  而这三个问题中,最具有本质性的乃是第一个问题:“我是……”。

  “我是”包含了人的生命力、精神、灵性、核心、本质……,总之,一切与人存在至关重要的东西,全都在“我是”里面。

  “我是”既是对自我的肯定、对自我的认识,也是一个人存在于(to be)这个世界上的原因和目的。

  人对自我的所有发问,都是从“我是”开始的。

  再往深里追问:“我是”的根源又在何处?人人都会问的“我是”,是怎样一个问题?若它没有答案,为什么人们还要追问不休?若它有答案,为什么下一代人仍要再追问?

  从根本上说,“我是”的解释权归上帝。不认识上帝的人,将永远不明白“我是”。因为:“我是”――正是上帝的自称。

  上帝在旧约圣经中,自称“YAHWEH”,汉语译为“耶和华”,这个词的本意是“我是”,英语翻译为“I am”。当摩西问上帝的名字的时候,上帝就是这样告诉摩西的:“我是:我是”英文:“I am who I am.”(和合本圣经对此的翻译为“我是自有永有的”)。上帝与人立约的时候,就是用“耶和华”这个名字。以赛亚书42:8“我是耶和华,这是我的名”,上帝即是这般,用“我是”来自我宣告。这个“我是”,时态是“现在时”,这是一个永恒的现在时,这也意味着,上帝永远在场,是永恒的Being。“是”一词里,包含了“存在”“成为”等丰富的内涵,因此,从这个意义上,中文将“我是”译为“自有永有”是相当确切的。

  “是”,即Being,是世界的根本,世界的本源,一切存在物所依赖的那个基础。

  耶和华说:“我是:我是”(I am who I am)。耶稣基督说:“我是真理、道路、生命。”(约翰福音4:6节)“我是世上的光。”(约翰福音8:12)“我是好牧人。” (约翰福音10:11)“我是生命的粮”。(约翰福音6:34)“我是葡萄树”。(约翰福音5:5)“还没有亚伯拉罕,我是!”(约翰福音8:59,此句英文译为“Before Abraham was born, I am!”合和本译为:“还没有亚伯拉罕,就有我了”)……

  从这些反反复复的“我是……”中,我们可以认识上帝,认识基督,并从而寻找人生命中最本质的“我是”。

  由此,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上帝才是“我是”。而人呢,自从始祖亚当陷入罪中以来,人就远离“我是”了。从此,人既与上帝隔绝,同时,也自我分裂;不能认识上帝是“我是”,也找不到自我的“我是”。

  然而,人毕竟是上帝按着祂的美意而创造的。上帝按自己的形象和样式造人,上帝的美好也都丰丰富富地赋予了人。上帝将人造成了一个有“灵”的活人。上帝把“永远”放在了人的心里,上帝把他的美好属性也赐予了人,使人拥有与万物不同的三方面特性:就是有智慧,有道德,也有信仰的需要。因此,人的本质是源于上帝的。

  无论大千世界中的各色人等,他们的差异是何等巨大,他们的文化又多么不同,若垂直探入人心的最底层,会发现,人在本质上是万变不离其宗的。现代心理学研究显示,人的意识如巨大的冰山,其表现出来的“行为”,不过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在水面以下,是多层次的潜意识,而其最深之处,是真我,即“我是”。如图:
  

   这个最底层的“真我”里面包含了真理、爱和生命。这是上帝的“形象和样式”。

  上帝造人后,“上帝看着一切所造的都甚好”(创世记1:31)。所以,这个“好”的真理,存在人的内心,因此,任何人都需要被认可,都需要被视为“好”;需要被肯定、被欣赏。这样,才能与他本质中所存在的“好”相一致。同样,人对爱的需要,对生命不断发展、不断丰富的需要,都是基于这样的原因:合于上帝的形象和样式。

  人对“我是”的追问,既是对其本质的追问,也是一种精神深处的“寻根”。

  然而,“我是”并不属于人,也不是人可以解释、定义的。

  在出埃及记二章11节,摩西问上帝:“我是什么人?”那时的摩西,毫无自信可言。是啊,摩西该怎样看自己?他是埃及的富丽王宫里骄傲的王子?还是风雨旷野中可怜的牧羊人?是勇救同胞的民族英雄?还是落荒而逃的亡命之人?在他度过的漫长的80年生命中,哪一个身份是他真正的属性?

  摩西是什么人,不能由摩西自己决定,只有上帝可以决定他是什么人。埃及王宫四十年的经历,不能决定他就是王子,荒野牧羊四十年,也不能决定他是牧人。上帝说,决定你的,“岂不是我耶和华吗?”最后,当上帝对他发出命令:“现在去吧!”从此,摩西就是以色列人的领袖了。上帝所赋予摩西的使命:以色列的先知、祭司、领袖,才是摩西真正的“我是”。

  哈姆雷特的名言“to be or not to be”,其实不应翻译为“活着还是死了”,因为他本来说的是:“我是,还是不是?”哈姆雷特所迟疑、所犹豫、所困惑、所痛苦的是:“我是”?当他找不到“我是”的时候,他的生命没有方向。美丽的俄菲丽娅的爱情,不能让他快意;王子的地位,不能让他安心;甚至为父报仇的志向,也不能让他充实。他仰天叩问:“我是……?!”

  当人文主义者赞美莎翁这部戏剧所表现的“大写的人”的时候,他们反复引用此剧中哈姆雷特的一段独白:“人类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杰作!多么高贵的理性!多么伟大的能力!多么优美的仪表!多么文雅的举动!在行为上多么像一个天使,在智慧上多么像一个天神!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然而,人文主义者只说对了一半,那些“人类是……”(即“大写的人”),是上帝给予人以上帝的形象和样式,但当人被罪所污染之后,人更多时候,是在罪与痛苦中挣扎。在这部不朽的伟大悲剧之中,正是这位曾如此赞美人类的哈姆雷特,当他从“快乐王子”堕入忧郁之中时,才真正发现了生命的困惑,也才使这部戏剧具有罕有其匹的境界。“To be or not to be”,这个“我是……?!”的疑问,才是《哈姆雷特》最深刻之处,是主人公面对世界,寻求自我的本质发问。

  “我是”,是一个人构建世界的基本方式。他将在其中找到意义,从而找到自我。从这个意义上说,决定一个人的属性,不是“Have”,而是“Be”。因为你所有的“有”,可以片刻间化为乌有。“有”不能成为“我是”。只有当“我是”能被充分认识的时候,他才真的会成为什么。那个时候,学者,将不会因为贫病而失去他的“我是”;智者将不会因为处于低位而失去他的“我是”。真正的“我是”,是从不会失去的。这才是一个人最根本的东西。

  人终其一生,其实就是在寻找“我是”。然而,若不认识上帝,这种寻找终将归于虚无。于是,一方面,人陷于虚空之境,找不到他所要寻找的东西;另一方面,人内心深处的“我是”又迫使他不能不寻找。在这样的双重困境下,人找到了许多代替品:功名,地位,财富,美貌,众人的爱慕……。人们把这些货色当成“我是”,向着它们追求。达官、显贵、富豪、明星、偶像……纷纷带着金灿灿的光泽,仿冒“我是”。它们也确实有“假作真时真亦假”的功能,引起了人们充满着火热急切的追捧之情。而只有把这些东西追求到手的人,才会发现,它们不过是镜花水月,正所谓“无为有处有还无”。

  在不认识上帝的世界里,人们满地寻找“我是”,摸索遍了这已被污染的大地,只摸得满手污泥、满身疲惫、满心凄惶。于是,他们也倾诉他们心中的情感,这就化作了满坑满谷的哀歌,如无数古典诗词歌赋所表现的那样。

  只有抬起头,才能从上帝的高天日光中看到真正的“我是”。

  那是不可摧毁的“我是”。

  保罗正是这样一个清楚地看到了“我是”的人。他的生命,因为明白“我是”而满足:“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这是何等的充实与满足啊!

  鲁迅的笔下的过客,对老翁的三个问题,一个也无法回答。在无目标的追求之途上,过客走得绝望又执着。鲁迅既代表了渴望寻求“我是”的思想先驱的执着,又代表了没有上帝的人之绝望。鲁迅以他的不屈和顽强,也以他的彻底绝望,为这个世界立下了一个“此路不通”的路标。

  《过客》发表已经八十多年了,历史已经翻过了“现代”一页,在科技发展的高歌猛进中跨入了“后现代”社会。人类在罪中日益深陷,更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今天,过客的后人,甚至已经不再关心“我是”。永恒太过遥远,他们只活在当下,他们想的是“过把瘾就死”。“我是”?这是什么问题?“爱谁谁”,这是他们的后现代答案。

  抛去了“我是”,剩下的,就是碎片化的人生,这是典型的后现代景观,一地鸡毛。

  当“我是”失落后,这个世界就彻底颠倒了。这是人成为“非人”的一个可怕的转捩点。

  这些碎片化的人,将承受更大的痛苦。因为“我是”总会在某一个时刻敲响他的心门。上帝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寻找人,可能是鞭打,也可能是惩戒和诅咒。

  谁能躲得过“我是”的逼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