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

   ――解读姜文的影片《太阳照常升起》

   ◆ 严 行

 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日头出来,日头落下,急归所出之地。……日光之下,并无新事。——《传道书》

  这是一部颇具观赏性的影片。明亮的阳光,绚丽的色彩,离奇迷幻的情节,高亢嘹亮的号声,以及充满动感的镜头令姜文的影片《太阳照常升起》极富激情魅力。然而,在这一派热烈灿烂的背后,影片展现的却是生命的迷惘。

  影片是从“疯妈”发疯开始的。她梦见了一双鞋,一双绣着鱼的鞋子,第二天,她就买到了这样一双鞋,然而,这双她临时挂在路旁树上的鱼鞋却不翼而飞了,只有五彩斑斓的鸟儿从树旁飞过,叫着:“我知道,我知道”。

  梦境、寻梦、迷失,人生也往往如此。只是,有谁能说“我知道”呢?

  
妈在遥远的海边长大,为了那个“火红的年代”里每一个少女都有的“英雄情结”,千里万里,带着刚出生的儿子,来到这个偏僻的内地山村――亡夫的家乡,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面对未知的生活。

  疯妈的儿子则有更多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不知道他的疯妈在树上所喊的“阿寥沙”是什么意思,从小一直生活在闭塞的山村,他对这个世界所知甚少。当他二十岁了,成为生产队的小队长时,他对生活的追求,连疯妈当年崇拜英雄的激情都没有了,他与唐老师的夫人偷情,仅仅是出于情欲而已。他已经没有梦了,朦胧中他唯一还想搞明白的,不过是一个陌生的名词:“天鹅绒”。

  风情万种的林大夫仍旧是一个寻梦者,多情而性感的她却爱上了清心寡欲的梁老师——一位引起一群姑娘的爱与妒的中年男性。林大夫甚至想借“抓流氓”事件,促成她与梁老师关系的明朗化。“抓流氓”事件的荒唐,更是令人忍俊不禁。因为有女子的屁股被人摸,于是,领导让声称被摸的林大夫站在幕布前,由几个怀疑是流氓的人从幕后再摸一次,以确定谁是流氓。唐老师分析事件时说:“不是手摸了屁股,难道是屁股摸了手不成?”而在这搞笑的摸屁股测试中,我们确实看到了这荒谬的逻辑是如何真实存在的。谁能知道事实的“真相”呢?抓流氓事件最终不是以阴差阳错的方式来解决了吗?然而,洗清污点的梁老师上吊自杀了。他的表情甚至是微笑的。谁知道覆盖他的布单下面还遮盖了什么?

 
老师在美丽的夫人陪同下,下放劳动,从“外地”来到了小山村——对他们而言是“陌生”的地方。当年抱着一腔爱国情从南洋回国的唐老师,此时大梦已醒,不再做梦。他只生活在当下。在这儿带村里的孩子打猎来消遣度日;而他打猎的枪声,恰恰正是唐夫人最厌恶的。

  “外地”对于小村来说,则属于另一种“陌生”。小队长对唐夫人说,自己没去过“外地”,但生在“外地”;没见过火车,却生在铁道上。他没办法说清这其中的矛盾。他那双迷朦的双眼,试图探寻,又试图放弃。

  疯妈抱羊上树,挖坑,背鹅卵石,点火……,种种荒诞不经的行为,让小队长一直处于心惊胆颤之中。李叔对他说:“你妈不该是这样”。而回家的途中,疯妈却告诉他:“李叔早牺牲了”。一个是死者,一个是疯者;一个是真实地存在着的行为不合逻辑的疯妈;一个是谈吐正常、条理分明的亡者。哪一个说的话是更可靠的?

  “寻根”是人的基本愿望之一。小队长努力探寻“父亲”是谁,疯妈问:“你想知道?”递给他一张合影。然而,照片里只有青春时的疯妈,旁边那个作为“父亲”的人却被剪去了头像,只留了一个空洞。在火光的映衬下,那个空洞,明明灭灭。“父亲”,是空的,是无形的,他不在场。

  小队长执着地追问:“他长什么样?”疯妈回答:“你的模样减去我的模样,就是他的模样。”

  疯妈后来的叙述里,小队长的父亲是“最可爱的人”,然而,这却指的是人们对那个队伍的称法。他到她读书的学校做英雄报告,会后带着枪去找她,她说“不”,英雄回答“我知道,我知道”。于是带走了她。(这个说“我知道”的人,在影片中从未出现)

  终于有一天,疯妈完全恢复正常了,她找到了那双鱼鞋,穿在脚上。疯妈说她全好了,不疯了,要小队长去做他该做的事——开拖拉机去接下放到此地的老师。小队长高兴地说:“我知道,我知道。”疯妈闻声色变。

  是的,谁有权说“我知道”呢?

  儿子接人回村,发现出事了。他赶到河边,看到静静流淌的河面上,鱼鞋在前,后面是上衣、裤子,俨然一个平躺在水面上的人,随着水流,缓缓漂逝……。

  疯妈存在时,是疯的;而当她不再发疯时,她却消失了。小河带着衣鞋东流,流向大海,回归她海边的故乡?

  人们什么也不知道。

  
老师终于知道了什么。

  他发现了夫人与小队长的奸情。面对唐老师的枪口,小队长追问的却是一句话:“什么是天鹅绒?”“就是他妈的一块布。”“布?!”唐老师说:“我可以找给你看,不过,你记着,你看见天鹅绒的那一天,就是你死的那一天。”

  唐老师到北京去找天鹅绒,在这里,他被点醒,明白夫人红杏出墙自己有责任,他没有买天鹅绒,只身返回山村。而在此期间,小队长平生第一次去了“外地”,他告诉唐老师:“你没有找到的东西,我找到了。”他抖出一块红布,说:“你看,这是不是天鹅绒?”已经原谅了小队长的唐老师准备掉头而去,小队长却再傻傻地追问一句:“可你老婆的肚子一点也不像天鹅绒啊。”

  枪声响了。

  天鹅绒,这是他不该知道的。

  
片结束时,时间退到20年前。那时候,唐夫人还是个南洋姑娘,为了寻找浪漫的爱情之梦,远赴新疆天山,来与地质队员唐老师结婚。唐老师约她在路的“尽头”相会。在丘岭连绵的荒原上,她与另一个姑娘同骑着骆驼并肩而行。这姑娘,就是后来的疯妈。即将临盆的她,是来奔丧的——那个没来得及成为“父亲”的人,死在了部队上。两个同路人,一个为喜事,一个为丧事;一个兴奋热烈,诉说不停,一个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终于,路标指向“尽头”。晨光中,南洋姑娘与未婚夫陶醉地拥抱,他们的婚姻,在这“尽头”处开启。唐老师悄声对她说:“你的肚子就像天鹅绒”。

  奔丧的姑娘,梦碎边陲,在这里,她见到了一些遗物:三条暗示暧昧关系的长辫,和一部暗示姑娘命运的旧书《怎么办?》。回程的火车驰过地质队员的营地,热烈的婚礼正在进行,火焰将一个帐篷燃起,熊熊燃烧的帐篷在空中翻飞,火光照亮夜空,也照亮了列车。姑娘在用卫生间的时候不意生下了孩子,孩子落在了铁道上。同一时间里,丧夫与生子,死亡与新生,意味深长地相撞,悄然向人喻示“一代过去,一代又来”的含义。列车停了,姑娘沿鲜花丛生的铁道回追,抱起了繁花间的孩子,这时,新的梦想与太阳一同冉冉升起……

  影片在此结束,结束在整个故事开始之处。

  对于已经完全得悉此后20年人世的感情、欲望、追求、错位,矛盾、混乱……的观众,那么,开始和结束,应该从哪里算起?这部有着魔幻色彩的影片,充满了既令人不解又引人深思的情节。难怪,南京甚至特意推出了一次买三场票的售票方式,让观众反复观看,以求理解。

  姜文是一个有追求的导演,这部耗资千万的大片,凝聚了许多有意味的思考和追问。人生到底是什么?影片中的各色人物,无论追求与失落,发疯与痴迷,上吊与杀人,渴欲与冷淡……,都无法给出一个回答。那些纷繁错杂的事件,仿佛杂陈在灿烂阳光下的一地生活碎片,它们破碎的棱面在阳光下折射出不同角度的光斑,透过这些斑驳陆离的光影,你会看到这个片名所蕴含的意义:一代过去,一代又来,日光之下,并无新事。世界是平的,如果找不到终极意义的话。活的和死的,追求的和茫然度日的,知道的和不知道的,其实没有本质的差别。

  疯妈曾经“知道”,英雄梦占满她的心灵。然而,那个她以为的“英雄”、“最可爱的人”,实际上可能是一个到处骗取感情不负责任的人。

  唐夫人的“知道”,是浪漫的爱情,她为追梦直到路尽头。而在幸福得令人尖叫的婚礼之后,她的梦破灭在小山村的洗衣、做饭中。她与小队长的苟合,没有爱情,只有情欲;没有精神,只有存在。

  林大夫似乎只剩下肉体了,她只“知道”她本能的需求,也只追求她想得到的需求,并且不择手段。然而,正是她为了获得而付出的努力,亲手制造了永远的失去:她诬指梁老师性侵一事,极可能正是梁老师的死因。

  小队长似乎什么都不“知道”,没有梦,没有追求的他,心灵深处,唯余最后一点东西是:好奇,对“陌生”的好奇。于是,这好奇就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远远大于生命本身。在唐老师持枪相对的时候,他置生命于度外,坚持追问:“什么是天鹅绒?”

  唐老师是一个知识分子,他“知道”的最多,他曾知道为祖国献身,后来知道“孵蛋的鸟不能打”,“搞对象的鸟儿不能打”。这些“知道”,让他在撞到夫人与小队长通奸的时刻,能够忍耐着没有开枪。在北京朋友的劝说下,他也能“知道”放弃对夫人的报复,双方平静地分手。然而,这些理智的“知道”,终于崩溃在小队长说出“天鹅绒”的瞬间。枪声,击碎了他一切的“知道”。

  生命如此充满荒谬。

  当你凝视这一切看似零乱无序的光与影,你会发现,在这一切的背后,呈现的是一种缺乏,一种根本的缺失。

  这就是:意义。

  是的,若无意义,这一切喜怒哀乐,都不值得品味、回顾与记念。若无意义,太阳升起,太阳落下,不过是循环往复而已。“照常”升起的太阳,只是一个轮回的开始,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开始也罢,结束也罢,不存在的本质的分别。

  人若不认识上帝,人若不被上帝的光所照亮,就只能处在黑暗里。就算太阳一次次照常升起,却总也走不出原有的轨道。不认识上帝的人,就算他对生命的百般思索,最终不过落入“荒诞”、“虚空”之境。

  姜文的这部影片,充分暴露了没有意义的生命,是怎样处于盲目、混乱、荒唐之中,如同无序的“布朗运动”。姜文以结尾与开始相颠倒的方式,引发人对生命的深入思考。

  影片没有答案,因为答案不在人手里,也不在导演手里。

  影片中有这样一个镜头,疯妈取出一叠旧信让儿子读,儿子刚读了一句“你就叫我阿寥沙吧”,就被疯妈一巴掌打断。儿子问:“念错了吗?”“没错。”疯妈反问:“懂吗?”儿子回答:“不懂”疯妈告诉他:“只能说你没懂,不能说你没看见。”

  是的,只能说你没懂,不能说你没看见。这句从疯子口中说出的话,实在是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