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球场到教会

◆ 申 劲

  何以成了篮球迷

  我在中国读到高中毕业,成绩不好。我从小学三年级时迷上了电子游戏和小说。小学凭借小聪明还名列前茅,但初中课程已经逐渐变得无法用小聪明来应付了,成绩持续下滑。但却有几样事情保持不变:喜欢小说和电子游戏,因为很多游戏的主题来自那些小说,所以有时读而玩,有时玩而读;不断变胖的身材,因为电子游戏和书都会让我长时间处于静止状态。

  从高中开始迷上了篮球,起因于我是班里唯一不玩篮球的男生,就开始学,结果全班男生轮流教我,并且经常起哄、嘲笑我,我就立志要一个个把他们打败在篮球场上。由于篮球夺走了我很多时间,小说基本不看了,电子游戏还在继续中。身体条件太差,使我无法变成特别强劲的球员,但是对于篮球的认识和战术的理解,我还是下了很多功夫的,可并不想像职业球员一样痛苦的训练。但还是混进了班级代表队参加学校篮球赛,在第一场比赛之前的周末,由于刻苦练习,伤了脚踝,直到决赛之后也没有完全好,而我们班在我这名球员受伤的情况下却得了冠军,从此有人说,如果我没有受伤,我们班也许就不能得冠军了。 

  出国的原因

  成绩不好,就要面对高考之后的三流大学,父母觉得没有出路,就计划送我出国留学。那时侯留学加拿大很流行的,可能今天还是。当时父母让我选择温哥华、多伦多、渥太华或满地可,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多伦多。

  对于喜欢篮球的人来说,篮球除了竞技之外,还有文化。我的班级又是极看重篮球文化的,甚至班里最喜欢评论篮球的同学,现经常在中国著名的篮球杂志上写文章。

  喜欢篮球的人都喜欢NBA,我几乎对每年NBA的球队了如指掌,可以说出每个著名球员的名字,珍惜每一场NBA的电视转播。有一次逃课去看,和同学站在商场卖电视的地方看,因为有一个电视是那个频道,结果从商场到商场,我们不断被店员驱赶。不敢回家看因为家里可能有人在。

  多伦多有NBA的篮球队,那时候温哥华的球队似乎还存在,但是根本就没有球星。如果可以去多伦多,我就可以实现全班男生梦寐以求的愿望:到NBA的现场去看球赛。至于上学、生活、学校什么的,都是小事情。 

  以前的人生

  我很胖,自己知道。学习不好,体育也不好,百米17秒5(打篮球以前)。没有人喜欢我,高中毕业了,我也从来没有女朋友,也不敢单独和女生讲话。班里从男生到女生,都认为我是一个老实的好人。庆典、聚会和饭局都没有我的份。知道自己没有吸引力,也不愿意看镜子里面的自己。时不时的也搞搞另类,因为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吸引别人的注意力,以满足内心的需要。例如,初中的时候,使用超级破烂的文具盒;高中的时候,头带古旧的帽子,脚穿武林高手鞋(老头经常穿的布鞋,由于很像电影电视中黄飞鸿、武当派,还有其他各种武林人士穿的鞋。我在这鞋上面,还算是领先潮流的,后来不少学生也买了一样的鞋穿,我的内心终于得到些许满足)。对于其他那些跟着正常潮流走的同学,都被我鄙视,只有这样我才会感觉公平一些。记得有一次父亲喝醉了,说我是废物,我哭了,讨厌自己。

  我一切的荣耀、成就感、自信心、爽的感觉,都只有在电子游戏中找到。真实世界中的废物,竟然是虚拟世界中的英雄、领袖、成功人士,所以我愿意玩电子游戏,我愿意玩的更专心更享受。从小到大的零花钱,我都不买吃穿,花在电子游戏上;有两年的压岁钱(过年时家里长辈给的)很舍不得花,为了买电子游戏用,大概有一千六百元人民币放在自己的抽屉里(那时还没有接触银行),结果家里来了一个贼,偷了父亲的手表,母亲的项链,还有我的一千六百元,父母亲丢的并不多,但是这些钱算是我的全部财产了。上课的时候,如果觉得没意思,就在桌面上画电子游戏的战略图,后来也画过无数的篮球战术图,并且和同桌的男生一起讨论电子游戏(如果他也玩)或一起研究篮球战术(上课画图,下课打球,按画的进行,下节课时再继续改进)。

  人生没有什么目标,成绩不好,就开始觉得学习没用,抱怨社会;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现实生活,结果只好又进入到电子游戏的虚拟世界中,因为在那里我可以控制一切,我就是“王”(那时没有“神”的概念,“王”就等于“神”)。 

  接触教会

  说起来,我到加拿大的第一个星期就参加教会了。当时,我住在宋传道家里,不过他那个时候还不是传道,可能是理事。我记得是我主动问有没有教堂,我想看一看,因为以前看到美国大片儿电影里面都有教堂作为场景之一,我要接触外国文化。按正常来讲,他应该也在为我祷告吧,结果我这么一问,就正中了一个华人福音堂理事的下怀,我就被带到了当时的真道堂(那时还不叫真道堂,是叫上午堂)。这和我想要看的教堂完全不一样,但巧合的是,真道堂是租用一个篮球场来聚会的。是巧合吗?一个篮球迷来到了在篮球场聚会的教会,怎能让我专心呢?平生第一次参加崇拜听讲道(那时我们教会还没有学生团契),我就是一直在思想篮球的事情。牧师的讲道我一句都没听,只隐约记得牧师讲了“彼得“这个名字。讲道之后似乎还是祷告会,牧师和张学勤弟兄(现在已经去了美国)还和我一起祷告。当天还正好是宋传道当主席,站在前面祷告,一开口就是“圣哉,圣哉,圣哉!”我心里琢磨他到底是一个什么人物,我怎么会住在他家里?那时侯法轮功的风波刚过去,我心里很害怕。回家路上我问他,他到底是什么人物,他说他什么也不是。

  不久就被邀请参加了提摩太团契,我去了之后不愿意和别人讲话,黄川弟兄默默地坐在我旁边,很尴尬。之前有一次的圣诞庆祝会,黄川弟兄就试着跟我说话,可是我们相视沉默。他好像问了我两个问题,我回答了大概四、五个字。那天是王嘉彤弟兄带查经,是路加福音的某段,他的国语单个字听起来都对,但是连起来就听不懂了,我的感觉是这个人还挺有个性的。我还念了一句经文,而且还被庄雅慧姊妹说读的很好听。后来他们有庆祝生日的活动,我趁机偷偷跑掉了,以后就没有再去,直到信主很久后。

  我自己闲着没事就向宋传道要了中文圣经来读,对之好奇心很强,就像小说一样读了一遍,家谱和诗篇似乎都是重复的话,就在瞬间掠过。教会崇拜去了三次,就再也不想去了,到了星期天早上,宋传道敲我的房门,让我去崇拜,我早就醒了,装睡。结果他活活敲了很久很久,我要是再装下去,他可能会报警了,就去崇拜了。从那时到现在,我每次崇拜都没有缺过,或在周日,或在周三,或在别的教会,或回国的时候在中国自己的家里(分了一段时间给神)。就这样参加教会崇拜半年,圣经也读过了,知道了圣经人物之间的关系,就可以跟的上讲道了。我认为牧师讲的道理都对,但那是牧师讲的,为什么要说神透过他讲给我们,我认为根本就没有神。 

  内心的空虚

  来加拿大时,我在飞机上的想法是,我以前活的太失败,我要重新做人,应该不是很难,因为在多伦多所有人都不知道我的过去。

  我开始努力让自己变的外向,因为我以前内向;我开始每天三个小时健身,因为以前太胖,结果半年瘦了六十磅,有几次太疲劳,坐地铁险些晕倒;我开始买很多这里的衣服,因为我讨厌从中国带来的衣服。我终于成功地在众人心中建立了一个和以前完全不同的我。也开始敢和女孩子讲话了。整天健身加打球三个小时,体型好了很多,但还是觉得自己难看,还是无法接纳镜子里面的自己。衣服也买了,总是觉得别人的衣服好看,更帅。买了很多英文歌曲CD,精挑细选买的,总觉得别人听的更好。

  原来自己的心灵被各种欲望控制,怎么也无法挣脱出来,一切改变自己的努力,也都在那些控制之内,这只是在我信主后回头看,才看的清楚,当时身在其中,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我的生活还是充满了空虚。

  经常自己去电影院看电影,自己买篮球票看篮球比赛,梦想实现了,国内的同学都极其羡慕我。我的篮球实力也有大幅度的长进,已经混到篮球场上最好的亚裔,和其他亚裔打球的时候,都是我控制整个比赛的,我感觉自己想怎样就可以怎样。有一次,比赛是11个球定胜负的,我们队5比10落后,我自己从防守到进攻全包了,连续进了6个球。但是还是不如本地的黑人,以及两个特别高大的俄罗斯人,他们都很轻松地赢了我。有一次,我打球赢了一个黑人5比0,感觉很好,第二天却被另一个黑人赢了我11比0。

  在我内心里,我还是失败的我。 

  球票促成我信主

  来多伦多半年后,也是参加教会半年后,有一次是多伦多篮球队的关键比赛,而且球票早就卖没了,我不只是看电视,我很想到球场去,就算没有票了,我站在球场外边也要深入那个气氛中。到了那里,别人都进去了,我和其他的一些人站在外边看一个电视屏幕。突然有一个外国人,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大概四十多岁,白人,短发,跟我说话。我英文还很不好,但是我听得明白,他有免费的球票,想带我进入球场。我当时都傻了,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为什么在众人当中他会选择我。我被傻傻的带进了球场,直到进去了之后,我才说出了“thank you”。我以前自己买票都是最上面一层的最后一排,还是角落里,因为最便宜。他给我的球票是最下面一层,23排,我甚至可以看清楚每个球员的脸。我享受了整场比赛,多伦多赢了,我也享受了我想要的气氛。

  一直到回家后,我还处于兴奋之中,因为我得到的太突然。在回家的路上我的一直在思想一个问题,真的有神吗?其实我那个时候已经觉得答案是yes。我回到家后开始害怕,因为如果神是真的,那么,我曾经骂过神,也在心里骂过嘲笑过敬畏神的人,我肯定完蛋了。当时第一次祷告,跪在床前。以前在教会里,别人说“阿门”,我跟着说“阿门”,心想有什么大不了,祷告都是对空气讲话而已。但这次我是认真的,我对神承认我的错误,我答应神每天祷告;每天读经是把圣经看成神的话来读,不再是小说了;每次崇拜不需要别人接送,我自己主动去(那时侯还不理解救恩什么的,对神的认识也就是那个程度)。从此我开始认真面对信仰。

  神竟然用一张球票来对付我这个不信神的篮球迷。 

  从福音班到洗礼班 

  在崇拜之后的福音班,由于经常参加,从张学勤弟兄学到了很多关于信仰的事,我对神的信心和认识开始成长。生活还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内心的境况有些不同,经常感觉很平安,不再害怕,心情也经常很好,不会被很多事情影响。每时每刻,头脑在思想自己经常思想的事情的同时,也会思想神的事情。那时我很兴奋地和学校的同学说,我信耶稣了。

  信主一段时间后,也不去参加福音班了,因为那是给不信的人听的,我已经信了。其他的圣经班又都是给已经洗礼的人准备的,我又不能去。我对崇拜以外的教会活动还是不感兴趣,也经常对洗礼保持反抗的态度。为什么要洗礼?这样挣扎了好几个月,成了教会的独行侠,不跟别人说话,除了崇拜不参加任何活动,觉得洗礼只是走形式。

  后来,在读经的时候,经常读到洗礼这个词,感觉神在对我说话,让我洗礼,我就参加洗礼班了(那时侯还不理解圣经罗马书第6章,都是后来在洗礼班里面学的)。 

  改变旧习惯 

  洗礼之后,挑战就来了。我开始对我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感觉不舒服。之前为了模仿黑人,我是保持秃头的,穿着都是黑人的风格,手腕上有链子,脖子上有大十字架,花了很多钱买的。没有任何纹身是因为怕疼,没有耳环也是因为怕疼。我开始厌恶这些,就全都扔掉了。有一件衣服,新买的,穿了一天,因为上面都是龙的图案,突然想到龙在圣经里是魔鬼,尽管觉得可惜还是扔了。有一条大短裤,上面印着两个赌博用的色子,一次都没有穿过,也扔了,因为圣经说赌博不好。我之前花了很多钱买了很多CD,都是黑人的说唱音乐,歌词很肮脏,我也都扔进了垃圾箱。头发开始留长了,虽然你会觉得我的头发现在还是太短。

  有谁不说谎呢?洗礼之后,有一次在学生团契活动时,有一个团契的人问我有没有一个电子游戏,我有,都是盗版的,那时侯还没有认识到盗版得罪神,现在都扔掉了。我当时不想借给他,张嘴就说我没有。之后去了厕所,在厕所里觉得心里难受,我是基督徒,说谎是罪。在厕所里洗手的时候,我对旁边也在洗手的人说,我刚才撒谎了,我要向他道歉。那个也在洗手的人说,申劲,你别傻了,你有毛病吗?他虽然这样说,但我内心还是让我道歉。感觉这样出去道歉很羞耻,但是我得罪神在先,我是应得的。我出去了,对借东西的人说,对不起,我刚才撒谎了,我可以借给你。之后,才体会到心灵的轻松,那种感觉很美妙。

  我还要面对我满口的脏话,在中国就那样,好像我没有遇到过不说脏话的人。到了这边,最先学会的英文,就是脏话,后来还越说越流利了。参加洗礼班之前,我曾经带了两个中国同学来教会,但是他们都只来过一次就不来了,我深深地觉得,是因为我一边说我是基督徒,一边满口脏话。洗礼之后,我每天的祷告都包括,“神啊,除掉我嘴里的脏话。”学起来容易,改起来还真难。一直祷告了一年,我才改正过来。经过半年的时候,我正常说话已经没有脏字了,但是一摸篮球,脏话自然就出来了,因为在篮球场上,那就是文化的一部分,所以我那时侯经常一边打球一边心中难受。我一直觉得是祷告给我的力量,让我挺住改变的痛苦。 

  教会生活

  信主之后,神把我从电子游戏、篮球和任何其他的事情当中带了出来,给了我重新做人的机会,我进入了一个新的领域,是属于神的。开始钻入圣经中,直到今天,一点点对圣经的认识和对神理解的增加,都会让我兴奋很久,或流泪,或内疚,或出冷汗,神的话语和我的生命是紧密相连的,同时我也开始在教会里投入再投入。耶稣救了我,按照神的心意生活是我的目标。跟随耶稣的路是不容易走的,牧师对我说,申劲,你对待神很好,对待人不好。我至今还在努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