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死荫幽谷


◆ 沐 恩


  九年前的今天,神领我走过死荫幽谷;九年来,我一直都沐浴在神的恩典中。心中的感恩之情,无法用笔墨来形容。在此数算神的洪恩大爱,惟愿他在我这不配之人的身上得到当得的荣耀。 

  (一)主恩降临

  神说:“我要恩待谁就恩待谁;要怜悯谁就怜悯谁。”(出埃及记33:19下)一九九九年六月十一日,神的恩典与怜悯临到身心俱疲、求生不得、求死无门的我。

  我出生在贫穷年代的农村,却生长在一个非常和睦的家庭。信主前三十多年的人生旅途,由于有个深爱我的父亲一路为我开绿灯,可以说是一帆风顺的。在家人的心中,在所有熟悉我的亲朋好友的眼中,我从来都是一个开朗、乐观向上的人。但事实是我内心孤寂,又悲苦无望。这半生我一直是活在怀旧之中:对我来说,逝去的昨日都是美好的,从没有过今天,更不敢期望明天。我总觉得这辈子我只为还债而来,常常想也许前生前世我欠了父母、弟妹,欠了别人许多许多,所以今生的每一天我都只能为他们而活。我曾渴望有一天这些债还清后,能够为自己活一次,以不枉我今生来这世间走一趟。

  但是,当一九九七年二月我移民到举目无亲的加拿大,孤零零的一个人,以为可以开始为自己而活时,却突然发现,我根本就没有必要再活在这世间了!这个发现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是绝对不能只为自己而活的!人只有在被别人需要时,才有活下去的勇气和动力;只有在为别人而活的过程中,才能体现他的存在价值。但若不是自己亲自走到这地步,我就很难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没有人需要我,我也不敢需要别人的多伦多,我度日如年,不知自己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我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在这拥挤的人世荡来晃去,从来没有归宿,也永远找不到避风的港湾。于是,我渴望解脱,渴望结束这不属于任何人、不属于任何地方的流浪,渴望早日离开这不属于我的世界。但是,生命是父母给予的,我深知父母养育儿女的艰辛。无法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恩已是不孝,我怎能、怎敢再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我还知生命是上苍赐予的,所以我祈求苍天将我收回。好几次在飞机上,我祈求在天空中活动的神灵带我归去(那时我虽不知谁是真神,但总觉得冥冥之中有神存在,且认为他们是在空中活动的);我觉得飞机飞在高空中,离他们很近,他们一定能够听到我的恳求声。但不知为何,一次又一次的恳求都不被应允;每一次飞机平安落地带给我的不是喜悦,而是深深的失望与无奈。我觉得上天太残忍,竟然不将一个如此孤苦无望的灵魂收回!

  在我个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情况下,一九九九年五月,家里发生了大变故。原来在外承包棉纺厂的大弟弟和大妹夫,由于经营失败,突然关厂走人,欠下巨额债款,于是当地公安局到我们家乡抓人。不到一个月,妹夫被抓,大妹为了将妹夫赎回,变卖了所有家产。大弟的房屋被封,妻离子散。不仅如此,我的父亲、叔叔、小妹、小弟也都受到连累,真是“哗啦啦如大厦倾”啊!

  二十年前,我与两个妹妹、两个妹夫及大弟都在日本,我们几乎将所挣的钱全都寄存父亲处。身为建筑工程师的父亲从未见过这么多钱,除了将我们的一部分钱投资房地产外,剩下的大部分钱拿去借他的好友,结果因其破产而分文无归(按银行利息算一九九九年底止已达七百多万人民币)。另一方面,父亲为了他的房地产经营能正常运作,对外亦欠下巨额债款;当大弟的厂房正常运作时,父亲就已经开始拆东墙补西墙,当大弟关厂走人后,一时间逼债的人几乎将我父亲及小弟的家、我叔叔及小妹的家踏平(因为父亲的许多借款是由他们担保的)。一家四代二十多口人几乎走投无路,而首当其冲的父亲,若不是因为祖父母挡在前面,他真的会一走了之。我是那样深的体会到父亲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心情。我是那么真的盼望祖父母能够快点“走”。我觉得我那年近双百的祖父母真是可怜,他们曾经吃过许多苦,刚刚才享受几年的好日子,如今家里却遭如此巨变,令他们整天生活在愁云密布与恐慌无助之中,不如早日解脱更好。

  真的,在家逢大难之际,隔岸观火、束手无策的我,曾是那么盼望老天将我的祖父母收回,以为那样父亲就可以随后得解脱,而我也可以无牵挂地“走”了。无知的我,以为死是一个解脱,眼见一家老少陷在大难中,呼天不应、求地不灵,我真的盼望赐生命的上苍能把我们一个个地收回去……然而,神却不许!

  真是感谢赞美主!他听到了我走向死亡的急促脚步声;他看到了我一家人的悲苦无助。他说他的恩典、怜悯要临到我家,他要带我一家人走出死荫幽谷,于是他特意选中了我——一个不仁不义不孝之罪孽深重的人;一个曾多次听到他爱的呼唤却置若罔闻的人;一个曾与他为敌、想要“临死抱佛脚”的人。我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信主,直到主恩临到的前一刻,仍然无知无觉。那是一九九九年六月十一日星期五晚上,为求家人平安而于一个月前开始吃斋念佛的我,因推托不了朋友的多次邀请而非常勉强地参加了她们家的家庭查经聚会。我冷眼旁观了整个聚会过程,默然静坐中,不信的心在暗中不断地发问:真的有神吗?他在哪里?请告诉我为什么我家要遭如此大难?为什么身为天主教徒的祖父母早也求晚也求、但他并不来救我家?为什么我吃斋念佛一个多月了家里仍然得不到半点平安?……但是,就在聚会结束后,一位素不相识的阿姨的一个见证,却将这不信的我带到了主的跟前。我知道这是神的作为,这是奇妙的恩主通过那位姐妹的手将我这只迷途羔羊领进他的羊圈,使我不再流离失所;我知道这是神的恩典,这是慈爱的天父为了实行拯救我和我一家人的计划,他特意选中了这个即将被罪吞没的我。为此,我感恩不尽,赞美不止! 

  (二)真心悔改

  以赛亚书55章6—7节说:“当趁耶和华可寻找的时候寻找他,相近的时候求告他。恶人当离弃自己的道路;不义的人当除掉自己的意念。归向耶和华,耶和华就必怜恤他;当归向我们的神,因为神必广行赦免。”一九九九年七月三日,神藉着夏天雷阵雨前的闪电雷鸣,向我显明他是位轻慢不得的神,领我到他面前真心地认罪悔改。

  那一年五月,从来不信鬼神、内心自卑却胆敢声称“我就是自己的上帝”的我,在家逢大难、束手无策之际,突然“开窍”,知道除了神以外没有人可以帮助我的家,于是就开始了吃斋念佛。白天在餐馆打工,装作若无其事地笑脸迎人,晚上回家以泪洗面后就开始对着家里出事后刚挂在墙上的观音像(一个小小的金坠子)一遍一遍地念经。听说念了一万遍就应允一个愿望。当时心里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让我中649以救家人于水深火热之中。还冠冕堂皇地对观音说:“算我向你借钱,家债了清后若还有剩余的就全部归还社会,并且我愿以自己今生今世、生生世世都挣钱还你为代价。”每晚下班回来时已是精疲力尽,盘坐在地上念经更是有口无心,常常念着念着就趴在地上睡着了。醒来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自己究竟已经念了多少遍。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直到六月十一日晚上。那晚家庭查经结束,大家都在享受主人预备的茶点时,那位阿姨过来和我打招呼。还记得当她说“姐妹,你是第一次来这里的吧”时,我立即与她划清界限似地回答说:“对不起,我不是你的姐妹。我是信佛的!”她没有理会我的拒绝,向我说起了耶稣如何听她的祷告、怜悯拯救她的一位生病的女儿的见证。我正在寻找会听人祈求的神,当听到“耶稣听人祷告”时,我嘴里没有马上说要去信他,但心里却想着要如何尽快地去受洗。当时自以为受洗后祷告才能蒙垂听。两天之后我第一次去华人福音堂,就填交了浸礼报名表。

  虽然六月十一日晚我做了决志祷告,但并没有真正认识神。我回家后虽立即将墙上的观音像坠子取掉,但接着去写了一封匿名信传真给在东京的两位表妹。因为就在我去聚会前接到大妹(此时妹夫已经被抓)来电哭诉,说我父亲在向姑姑、姑丈借钱遭拒绝后竟扬言要去死在姑姑的家里。我实在心疼一向正直好强的父亲,心想让父亲去死不如让我去死,所以就写了封软硬兼施的匿名信,要表妹劝她们的父母借钱给我父亲。几天后又接到大妹电话,希望我能以我的名义向在日本的一位曾受过我们帮助的朋友借钱。我生平第一次开口向人借钱,借不到钱尚是小事,但自觉颜面失尽,还浪费了许多电话费(当时电话费很贵),所以心里很是恨这位朋友,甚至想打电话到日本的警察局报警,把他们夫妇抓回去(因他们都是黑户口)。正思想这事时,当日读经读到创世记50章19节,约瑟对他的哥哥们说,“我岂能代替神呢?”是啊,我岂能代替神呢?!我在扪心自问。虽然朋友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但我岂能自己伸冤去报复他呢?感谢神怜悯我,从那天开始就用他的圣言纠正我的思想言行。但我那时还只是把主当作救命稻草,天天祈求他保守我的家人平安,直到一个多月后发生的一件事,才真正改变了我的生命。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年七月三日的情景。那是一个在家休息的星期六,习惯于晚睡晚起的我,那天到了下午三点多还赖在床上,犹豫着当晚要不要去机场送陈建平姐妹(她病重回国,现已安息主怀)。于是决定起床先洗澡再说。正准备换洗衣服的时候,突然窗外乌云密布,雷电交加。一道道破空而来的闪电像一束束照进我内心的强光,照见了我污秽的过去;一阵阵隆隆雷声似乎是神在向我怒吼。我突然惊恐万分,觉得这闪电、这轰雷是为我而来,是神要惩罚我这罪人(这之前尚不知自己有罪)。突然有一个问题在我心里回响,“假如你现在离开世界,你是否有把握进天国,到上帝那里去?”这个填写浸礼报名表时我不会回答的问题,此时此刻我已经有了答案,我知道自己没有把握。我现在不能死!于是我关掉了室内电灯(我怕神通过窗外的闪电与室内的电流将我打死),我躲在房里不敢去洗澡(我怕赤裸裸地死在澡房里,以至于别人会在我身后指指点点地说我肯定是个罪孽深重的人)。之前寻死无门的我,那一刻是多么地怕死啊!在隆隆的雷声中,我来到神面前,第一次向他真心地彻底认罪,——从能记事起到那天为止发生的事,一幕幕像演电影似的在眼前一一掠过。我真是一身污秽啊!“主你赦免我,用你的宝血洁净我吧!”我伏在地上不停地祈求着……我不知道那天窗外什么时候雨过天晴,也不记得接下来自己还做过什么,但我记得六天之后的那个星期五上午十点多,我正走在同样的雷阵雨中去上班,闪电惊雷中,我却在伞下从容漫步,心中无限感恩地对神说:“神啊,此刻我若被雷打死,我知道我能到你那里去了!”并且边走边自编自唱哈巴谷先知的诗作:“虽然无花果树不发旺,葡萄树不结果,橄榄树不效力,田地不出粮食,圈中绝了羊,棚内没有牛;然而,我要因耶和华欢欣,因救我的神喜乐。”(哈巴谷书3:17—18)我家里的实际境况比哈巴谷先知所描写的还要不幸,还要悲苦,然而神不但怜悯赦免了我,亲手引领我走出了死荫幽谷;还挪去我心里的重担,赐给我从他而来的平安喜乐。我一扫以前的愁苦自卑。当我在教会对面的餐馆上班,看到有人在做谢饭祷告时,总按耐不住心底的喜乐,跑上去傻傻地等他(她)祷告完后说:“嗨,你是信耶稣的吧,我也是,是刚信的!”并且打电话、写信给家人,告诉他们我是如何蒙恩得救、出死入生的,恳求他们跟我一起来信靠这位又真又活的神。 

  之后约有一年半时间,主的灵一直光照我,让我看见自己过去的污秽,领我清理这些罪污。我顺服神的带领,把观音像的金坠子寄还挚友并向她传福音;把信主前顺手“拿来”或“捡来”的东西一一处理;收回未信主时借人使用的工卡;停止买649;回国了结一段不讨神喜悦的恋情;打电话向两位表妹道歉;藉着祷告慢慢改变自己的坏脾气……唯当我被圣灵光照、看见自己的一身污秽时,方明白自己是如何不配领受主恩;唯当我走近十字架,看到爱我的主为我的罪被挂在十字架上,每一滴朱红色的血,为我而流,使我得生时,才知道自己无论今生如何努力、甚至为主献上生命,也难以回报主恩主爱之千万分之一。我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这支离破碎的生命交回主的手中,满怀感恩地对着主默默吟唱着这首歌:“主啊,我愿意被你拆下,主啊,我愿意被你建立;无论是多么苦,无论是多么难,我仍愿意来到你脚前。” 

  (三)凡事谢恩

  当那位送我金坠子的挚友要在她的山上别墅里为我装修一间房,并仿效古人在房门口上方挂匾题词时,我给的词是“沐恩室”——沐恩者,凡事谢恩也。目睹我家一切苦难的挚友大惑不解:“你真的能凡事谢恩吗?”哦,我谢恩不是为临到的苦难本身,而是为在这一切的苦难中有神的怜悯与同在。这几年我家的苦难几乎惊动了整个乡镇的四方八邻,许多人都怀疑是否我家的人前生前世造了什么孽,以至于今生今世要受这样的苦。当我有机会向亲朋好友见证神在我身上的恩典,并为我家在这一切的苦难中有神的保守和看顾而感恩时,换来的大多是沉默或不信的眼光。有些人甚至笑我阿Q,但我知道我不是!我也常常在神面前痛哭,但“一宿虽然有哭泣,早晨便必欢呼”。我不会忘记在我哭泣时主给我的安慰,他在我的心底说,一切的需要天父都已经知道;我也不会忘记当我问神“难道我父亲的苦还没受够吗?”时,他说他比我更爱我的父亲。我相信,虽然我的许多祷告尚未得到应允,但无论他做何事都是出于对我家人的爱;我还相信,他取去了一切我们所习惯依赖的东西,是要驱使我们回到他的面前。虽然,年近七旬的父亲至今仍然债台高筑,我的大妹孤苦伶仃,我的小妹曾经自杀未遂,我的大弟流落他乡,我的小弟苟且偷生。而留守家中的母亲和小弟媳更是饱尝人世的酸甜苦辣;然而,是耶和华的膀臂缩短不能拯救、耳朵发沉不能听见吗?不!是我们自己的罪孽,使我们与神隔绝;是我们自己的悖逆,使他掩面不听我们的祈求。九年了,磕破头皮的父亲依然强项硬心;颠沛流离的大弟依然在福音门外徘徊;两个妹夫和小弟更是心中无神、目中无人。然而,神的恩典始终没有离开我的家。他借着拯救姑姑而感动姑丈出资帮父亲搞房地产以偿还债务;他借着拯救小妹而使她的一家免于支离破碎;而母亲、大妹及两位弟媳妇现在虽然尚未完全认识神,但她们都愿意去投靠神;我家最小一辈的十个孩子中,有七个愿意相信耶稣的……哦,感谢你,恩主耶稣!你以苦难教训人,以祸患开启人的眼睛。你领我一家“经过流泪谷”,必“叫这谷变为泉源之地,并有秋雨之福盖满了全谷。”虽然,苦难至今没有离开我的家,依旧是个难解的谜,但主耶稣你舍身俯下,作我们跨越苦海的桥梁。恩主啊,当我为罪所囚,困在死荫幽谷,带着一身污秽,步步走向灭亡,是你为我舍身,为我流出宝血,预备完全救恩,使我与神和好。当我精疲力尽,当我无力自强;是你擦干我一切的眼泪,你在我身旁。当我灰心绝望,当我街头彷徨;是你驱开暮色的沉重,你为我承当。至亲至爱的恩主啊,这一切的一切,岂是“谢恩”二字所能尽述的呢? 

  我也想借此机会,特别感谢这九年来知道我一家的苦难,常常为我及我的一家代祷的两位牧者、一位师母,还有原提摩太团契的一些弟兄姊妹,和曾存在过两年多的姐妹祷告会的姐妹们,以及曾在周三晚堂一起服事的弟兄姐妹们。是你们的代祷与扶持托住了我,愿神替我厚厚地报偿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