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之回旋曲

◆ 严 行

 
  真是病来如山倒,上午我还吭吃吭吃铲自家的“门前雪”呢,中午就觉得不对劲,下午就彻底倒下了,体温直线飙升到四十度。

  接下来几天,这温度就像“N项基本原则”一样不可变更,牢牢地固守在四十度线上。

  本来有满脑子打算:关于本次出版任务,关于下一期报纸,关于新的稿件,关于另一部书的再版……全被高烧逼退,病,霸道地横在我与世界之间。它才是“压倒一切”的大事。

  好吧,反正离了我地球也照样转,我只好这样不思工作并自我安慰。

  病得半死,气力全无,几天里,我就跟屋角吊着的那盆绿萝似的,每天靠点清水活着。

  病,把日常工作节奏打断,也把人从惯性的生活轨道中拖出来,它让你看到你此时的本相,你不是编辑,不是知识分子,你什么都不是,你不过是一个……狼狈不堪的病人。

  病,夺去了人可以自负的东西。“挺直腰杆做人”、“行得端,立得正”、“堂堂正正”……全都是可望不可及的奢侈品。

  病程过半之后,抵抗转为忍耐,心境渐趋平静。此时细想,病也并非全无是处。病的意义,大可开发。

  病,具有非理性。所以,生病之人,病到深处,往往淡化掉平日里的利害是非,思想更趋向感性,家人递一杯水,同事一个电话,朋友一封邮件,此时都特别温馨。让人觉得,这个世界,正是因为有这样许多美好情谊而让人依恋。崇尚理性的现代人,该反思一番感性的价值。社会上,若是每个人都十足的理性、精明,互相计算得丁卯不差,“一个个乌眼鸡似的”,就算看上去秩序井严,还能剩下几多可爱?

  病,具有超越性。病拉开了人与日常生活的距离,让每天忙忙然如小猫绕着自己尾巴打转一样的日子突然停下来,让天天扮演着职员、经理、教师、店员……的职业工作者,忽然来个“换位”,从“观众”的角度,自我审视一番。而到了独卧病榻,夜不能寐的时候,更会思绪纷纭,真我缓缓浮现,思量关于生命,关于永恒,关于意义……之类平日少于思索的问题。作家史铁生不就病出了一篇震撼人心的《我与地坛》吗?

  病,还让人敏感。肝痛时,你才特别经心你平时毫不关注的肝,你才能体会肝的可贵,才明白为什么人们管最可疼爱的叫做“心肝宝贝”!脚痛时,你才格外爱惜你的那个平时忽略不计的小脚趾头。此时此刻,你才会分明体会“一个肢体受苦,所有的肢体就一同受苦”的道理。

  病,让人谦卑。不论你平时多么八面威风,病倒之后,身高都超不过二尺。任何一位医生、护士、化验师,甚至接待处的老太太,都是帮助你的、有恩于你的、需要你笑脸相迎并心怀感激的人。那些看望你的、问候你的,无论亲友还是同事,哪一个不是你感谢的对象?病,让你降卑,也让你生活在感恩之中。

  病,果然有若多好处?没错。传道书“往遭丧的家去,强如往宴乐的家去”恰是同一道理。人嘛,往往是,“欣喜”之际会“若狂”;“得意”之后是“忘形”。而参加丧礼,让人沉思一番生命;生一场病,也让人思考一回活着。不幸的事件,反而让人有所得益,病亦同理。不是吗?

  行文至此,想到“病”居然有提醒人生,更新生命之功,竟让对“病”本身,也心生谢意了。

(严行姐妹在士嘉堡国语堂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