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异恩典


◆ 林秀霖


    感谢神的恩典,祂赐给我力量,让我今天在此与你分享我心爱的小儿子Tim的故事。我承认,回顾这段痛失爱子的经历,我会多一次的伤感与流泪,但我也盼望借此你能和我一样,在人生的困境中学习信靠这位慈爱的救主――耶稣。在Tim生病住院的那些日子里,痛苦、悲伤、无助、恐惧、苦毒以及恼恨无时不笼罩着我的心,我在这苦海中挣扎沉浮了许久许久。是神的慈爱与怜悯拯救了我们一家人。靠着祂的恩典,我学会了完全放下自己,愿意将自己交托给这位掌管着宇宙万有的神,相信祂所给我的一切是最好的。这使我和先生有力量去面对这场生死离别。是神医治了我们破碎的心灵,并赐给我们真正的平静与安稳。

    今年元月一日凌晨,我平安地生下了小儿子Tim,他十分漂亮、健康。我虽然经过产痛,内心却有说不出的喜悦,我们只在医院住了一天就回家了。可是第二天,我却发现Tim的眼睛有点儿发黄。因我的大儿子出生时也有较严重的黄疸症状,所以我内心十分不安,第三天便带他看了家庭医生。医生说这是婴儿正常黄疸,会自动消退的,不用担心。几天下来,我发觉孩子的脸部也渐渐开始发黄。我们又一次看了家庭医生。老医生对Tim做了全面细致的检查,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又让我们安心回家。在隐隐约约的不安之中,我们又过了一个月。第三次看医生时,医生依旧没查出什么问题。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在他50天左右时,我发现孩子的身体、手心及脚面都开始发黄了。我感到大事不妙,赶紧带他到被誉为世界一流水平的病童医院。医生说Tim的症状很特别,需要住院接受观察与治疗。从此,恶梦般的日子便开始了。医生为了查病因不断给Tim抽血,甚至做了两次肝穿刺检查,却从来没给他用消炎药。每次面对着他被针扎抽血,嚎叫哭泣,有时必须空腹持续十几个小时的痛苦折磨,身为母亲的我在旁边却一点忙也帮不上。我内心所承受的煎熬,恐怕比在地狱还难受。住院两个星期后,孩子的黄疸更加严重了。我内心非常着急,我多次恳求医生允许我们出院,以便我们可以回国求医,但医生没有同意。孩子第二次肝穿刺检查的结果出来以后,医生说,或许Tim没有什么问题,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但你们哪儿也不能去,更不能回国,每隔一周必须回医院检查一次。万万没想到,出院后的第三个星期,因为Tim的黄色素指标不断升高,凝血的功能在下降,他再次住了院。依旧是抽血检查,有时甚至一天里抽几次血,幼小的生命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呢?!不久,Tim的肝脏开始肿大,脾也肿了,腹部渐渐地肿涨起来。面对回国求医的希望破灭,Tim的病情日益加重,我对医生迟迟不给Tim用药的保守疗法极其不满,甚至怀疑他们的能力;同时,我的心灵深处被小Tim会离开我的恐惧感笼罩着。

    我从小随父母信的是道教、佛教。早在Tim刚生病不久,我的父母就在国内为他烧香拜菩萨了。我和先生想到:孩子刚出生时是好端端的呀,如今怎么会变成这样呢?莫非是他遭了什么咒诅吗?在走投无路的境地里,我联络了曾经帮助过我的林瑞琴老姐妹,希望她的牧师能有什么解咒的办法。林姐妹当晚便带邱牧师来医院探访我们。牧师说他没有什么解咒的办法,但如果我们愿意信靠耶稣,耶稣会帮助我们的。最后,他问我们要不要信这位神。就象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和先生怀着孩子的病可以因此得救的希望,跟着牧师一字一句地做了决志祷告。就这样我和先生都信了主。说实话,我当时一门心思在孩子的身上,压根儿不明白牧师说的是什么。之后,我让国内的父母停止了一切为Tim而进行的迷信活动。我也开始读圣经,并学习向神祷告。北区华人浸信会的许牧师、师母及教会同工们也陆陆续续来医院看望我们,为Tim祷告。华人福音堂的黄智奇牧师、师母及路得团契的一些姐妹也到医院来探访我们。他们耐心地听我发牢骚,帮助我解决一些具体的困难,给我读圣经,为我和Tim祷告,用爱心的话语安慰我忧伤的心灵。

    然而,就在这时,医生向我宣布:Tim必须接受肝脏移植手术!这简直是晴天霹雳!那时,我常常整天抱着孩子以泪洗面。为了让孩子少哭,有时我整夜抱着他,哼着儿歌在病院的过道里走来走去。我没有什么心思读圣经,就是读了也不太明白。但我在没人的时候,常跪在孩子的面前,流泪向神呼求,求神救救小Tim,给他一个适合的肝脏。一位在电视台工作的弟兄闻讯两次到医院为Tim拍摄,希望透过媒体让更多的人知道此事,以便有多一些得到肝脏的渠道。在这过程中,我和先生也先后验了血,希望我们有可能切一小块肝给孩子。最令我感动的是,有一位弟兄也到医院验血,愿意捐献一小块肝给Tim。但是由于种种的原因,Tim始终没有得到适合的肝脏做移植手术。他的病情不断加重,肾脏也开始出现问题,尿里也开始有血。

    面对这种局面,我和先生的内心都曾有过很痛苦的挣扎,犹豫不决是否应当放弃基督信仰。我们当初完全是为了孩子的病能得到医治才信耶稣的,可如今为什么当我们完全信靠了祂,孩子的情形不但没有好转,反倒越来越严重了呢?神啊,你在哪里?我整夜整夜地跪在孩子面前向你苦苦地哀求,你听见了吗?为什么会是这样呢?我们对医生的不满也在与日俱增。我无法理解他们的做法:不让我们回国求医,却又没采取有效的措施控制孩子的病情。幼小的生命哪经得起持续不断的抽血、插管、肝穿刺、挨饿这样近乎残忍的折磨,以致还没等到适合的肝脏,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垮了下来。然而不管孩子的情形如何地糟糕,医生却似乎依然充满自信,做着他们认为当做的事,仿佛全然不理会我内心的焦虑。我被愤懑、苦毒甚至是仇恨的情绪控制着,以致常常彻夜难眠、滴水不沾。

    面对教会的牧师、弟兄姐妹的探访,我也不十分情愿地接纳他们。但后来回想起来,神透过弟兄姐妹一次又一次的来访,在我的内心慢慢地做工。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他们所说的话。我在多伦多没有什么亲戚,他们却象亲人一样无私地关心我,帮助我并安慰我。令我难忘的是,在Tim最危险的那些日子里,有一位弟兄几乎每天都来医院陪伴我们。他耐心地听我发牢骚,倒苦水,发泄内心对医生的不满与怨恨。虽然他没有说什么特别安慰人的话语,却在静默寡言之中表达了他的爱心与对我内心感受的理解。这对于身心几乎濒临崩溃的我而言,无疑是强有力的支持。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神的慈爱真的是这样透过他们来传递给我吗?这些问题不断在我脑海中盘旋。我一直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可是有天晚上神却让我看到我的自私心理。因为我曾向神求过一个小婴孩的肝脏,而这只能来自残疾婴孩的身上。噢,我怎能为了我的儿子能得到健康合适的肝脏而巴望一个不健全婴孩的诞生呢?这是多么可怕的念头啊!

    在最后的几天里,黄牧师和师母也常常到医院来。记忆犹新的是他给我读腓立比书2:5-11节的经文:“你们当以基督耶稣的心为心:他本有神的形像,不以自己与神同等为强夺的;反倒虚已,取了奴仆的形像,成为人的样式;既有人的样子,就自己卑微,存心顺服,以至于死,且死在十字架上。所以,神将他升为至高,又赐给他那超乎万名之上的名,叫一切在天上的、地上的、和地底下的,因耶稣的名无不屈膝,无不口称耶稣基督为主,使荣耀归与父神。”开始我不明白牧师为什么要给我念这段经文,想到孩子的病,心里依然有怨气。可是我后来渐渐地看到,神因为爱世人的缘故,可以让他的独生爱子为我们的罪被残酷地钉死在十字架上。而我们算什么呢?神竟这样地爱我们,看我们的灵魂为至宝。现在神通过一个小孩子的病痛,终于让我们明白了这伟大的救恩。我的心在颤抖!

    神也让我看到,那些接受肝脏移植的病童中仍有不少人依然不能痊愈。这使家人与孩子长期受着精神与肉体双重痛苦的折磨。渐渐地,我和先生的心不再刚硬,而是愿意放下自己,选择顺服。在Tim在世的最后两个星期里,我和先生多次向神祷告:“神啊,你是鉴察人心的,你知道我们的心思意念,我们愿意完全顺服你的旨意。我们不要再求什么肝脏了。如果你想要医治他,只要用你大能的手抚摸他,他就必得医治。因为你是能使死人复活,瞎眼看见的神。我们心中纵然有万分的不舍,但如果Tim是你派来的使者,为了使我们一家人看到你的救恩并接受这个救恩,那么他的任务也已经完成。求你让他不要再受这人间的痛苦了,我们会坚定地走这条你为我们所预备的道路的。”

    之后,非常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有整整四天的时间,Tim从急救病房被转到了普通病房,因为Tim的状况异常地好。他不哭也不闹一副很舒适的样子,并且逢人就笑,仿佛就是一个完全健康的婴孩。我多么盼望他就这样奇迹般地好起来啊!然而,我无法面对他的笑容,我的心象是被什么抓住似的揪心地疼痛,预感到与他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每次他与别人嘻笑时,我就躲在病房外面失声痛哭。现在回想起来,神就是这样借着一次又一次的机会让我释放心中的压力,以便我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去面对最终与他离别的时刻。

    五月二十五日星期五早晨,小Tim无力地睁着他那美丽的大眼睛看着我们。当我们跪下祷告时,他已闭上了双眼。我们哭着对神说:“神啊,我们将Tim完完全全地交在你手中,求你照着你的旨意来成就……”下午五点左右,社工人员问我是否愿意接受医生、护士及病童家属们来看Tim最后一面。我为什么要拒绝他们呢?他们是出于真诚的爱心。我原以为最多来十几个人,谁知大大出乎我的意料,竟然来了几十个,充满了整个病房,个个泪流满面,各自表达着对Tim的爱怜与不舍。一个曾经和Tim同病房的女孩的奶奶,在我最孤单无助的日子,曾拥抱着我流泪对我说:“我就是你的亲人,是你的母亲,你要坚强。”此刻她俯下脸,深深地亲吻了Tim的小脸颊。我被她的爱深深感动了。还有一位将自己的肝脏移植一小块给她女儿的母亲,自己还在康复中,也和她先生一同来到我的身边。她说她的心中有一个位置是永远为小Tim留着的。护士也说,她永远也不会忘记一个抱着孩子整夜在病房过道里踱来踱去的母亲的身影以及小Tim可爱的笑容。在病童医院五楼工作的张姐妹以前也常常来看我们。当我告诉她Tim的消息时,她问我能否等她和她先生一起从Markham赶过来见Tim最后一面……我相信这一切并不是偶然的巧合,而是神自己奇妙的作为。我被爱的暖流包围着,似乎忘了自己就是那失去孩子的母亲。在后来的一次主日崇拜中,这一幕情景又在我脑海中浮现。许牧师讲道时提到多加是一个广行善事、多多周济穷人的妇人。当她死了的时候,她的爱心使得许多受过她周济的人为她的死而哭泣,央求彼得来救她。多加行了那么多的善事才赢得大家的爱戴。我联想到我的Tim。他不过是几个月大的婴孩,受着病痛的折磨。他不会说话,只会用他带着长长睫毛的大眼睛看着你,开心时对你笑笑而已。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人爱他,为他落泪呢?Tim走后医生曾问我有什么要求。我还要求什么呢?有什么能与这份人间最真诚的爱相提并论呢?我一点也不怀疑这是从神而来的最无私的爱。我被这爱感动着以至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小Tim在我的怀抱中停止了心跳。我并没有看见天使,却注意到一缕阳光从病房窗口射了进来。就在那一瞬间,我仿佛变成了全新的一个人。虽然是万般不舍,但那种钻心的疼痛感消失了。我也没有了恨,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安稳及隐隐约约的喜悦感。因我知道Tim已彻底解脱了,他再也没有痛苦,而是快乐地躺在天父的怀中。那是一个美丽无比的地方,我十分放心。我知道这是我顺服后神给我的喜悦感。

    我非常感谢神,让我们成为祂的儿女。现在我们一家人常常一起读经、祷告,积极参加教会的主日学、主日崇拜、查经班、团契活动及其他活动,内心充满了从神而来的平安与喜乐。

    我和先生的人生观、价值观也与以前迥然不同了。一家人怀着感恩的心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Tim的哥哥比以前更加懂事,体恤父母的心意。

    我的朋友们都以为我会因这场变故而一蹶不振,终日沉迷在痛苦之中。有的人甚至建议我去卡拉OK,或到酒楼去借酒消愁。但她们却惊奇地发现,我是这样地坚强、有喜乐、有平安。她们中有一位因听了我的见证竟然也愿意信耶稣。这是多么奇妙的事啊!

    有的朋友也为我们的遭遇报不平,极力地鼓动我们与医生打官司。若是官司打赢的话,至少我们能获得一些经济上的补偿。如果我还不认识耶稣的话,说不定真的会在情感和血气的驱使下卷入一场官司之中。那时我可能会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那段伤心的往事,心灵被仇恨与苦毒捆锁,终日绞尽脑汁为打赢官司而疲于奔命……噢,那将是怎样的岁月啊!我不愿意这样!我要选择顺服神,学习谅解与饶恕。如今当我面对那些我曾经恨不得咬他们几口的医生时,我竟能坦然地接受他们的拥抱。我知道我能这么做也是出于神。

    还在Tim生病期间,我曾申请我姐姐来加拿大帮助我。医院社工也帮我出了人道需要的信与证明。我对她拿到签证有很大的把握,但最终她还是被拒签了。面对结果,我心中没有埋怨与苦毒,而是抱一种积极的心态,盼望将来有一日她和她的家人依然有机会来加拿大看望我们,认识教会里这些有爱心的弟兄姐妹们。

    现在每当我看到刚出生几个月的婴孩时,我会想起我的Tim,有时还会伤心落泪。但我的内心却没有以前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取而代之的是宁静与祥和。因为我知道我的Tim现在在哪里。我也比以前更加疼爱我的大儿子和女儿,因为生命太宝贵了。

    在Tim的安息礼拜会上许牧师说:“Tim虽然只在世上活了几个月,但他的生命却不是徒然的。他已经完成了他在地上的使命。他的父母与哥哥因此认识了天父。他父母的关系比以前更加和睦,更明白人生的意义与价值……”。之后,“奇异恩典”的歌声在肃穆的墓地空中回荡:奇异恩典,何等甘甜,我罪已得赦免;前我失丧,今被寻回,瞎眼今得看见。如此恩典,使我敬畏,使我心得安慰;初信之时,即蒙恩惠,真是何等宝贵!

    亲爱的小Tim,我们天家见!

后记:我们一家人特别想借着《溪水旁》杂志的一角,向所有曾经关心和帮助过我们的牧师、弟兄姐妹及朋友们,致以衷心的感谢!

(林秀霖姐妹一家现在北区华人浸信会聚会。本文由秀霖姐妹口述,潘丹慧姐妹整理。丹慧姐妹是多伦多华人福音堂会友。)